布达佩斯,多瑙河西岸。
楚臣站在渔人堡的石砌观景台上,面朝东岸的国会大厦。暮色将整座城市染成铁灰色,多瑙河的水面像一面被揉皱的镜子,倒映着两岸的灯火。他穿着在维也纳新买的黑色夹克,戴着一顶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口袋里只有三样东西:电击枪、陶瓷刀、那部诺基亚。
三天期限,还剩六个小时。
他没有提前到达布达佩斯——他提前了两天。第一天,他摸清了约定地点周围五百米内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栋建筑、每一个监控摄像头。第二天,他找到了三个制高点、两条逃生路线、一个临时安全屋。第三天,也就是今天,他在渔人堡上等了两个小时,看着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的山脊后面。
约定地点在山脚下的一家餐厅,多瑙河边,落地窗正对着链子桥。对方选这个地方很聪明——四面通透,没有藏身之处,任何一个方向的接近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。而且临水,后门出去就是码头,随时可以上船撤离。
楚臣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普通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五点四十三分。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。
他关掉手机,取出SIM卡,掰成两半,扔进了多瑙河。
从现在起,他只保留一条通讯渠道——那部诺基亚。唯一的联系人,是那个神秘号码。那个人说他母亲还好吗,说李维刚死了,说“你父亲在布达佩斯”。楚臣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他知道一件事:那个人不希望他死。至少现在不希望。
他走下渔人堡的台阶,沿着石板路朝山脚走去。布达佩斯的夜晚来得很快,当他走到链子桥头的时候,路灯已经亮了。桥上的铸铁装饰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,像某种古老的骨骼。
他没有直接去餐厅。他先走进了对岸的一家酒店,从大堂穿过,从侧门出去,进了一条小巷。在小巷里,他脱掉了黑色夹克——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——把夹克卷成一团塞进一个垃圾桶,翻过一道矮墙,进了一个居民区的院子。从院子的另一头出去,是一条与餐厅平行的街道。
他站在街角,隔着两个店面,看着那家餐厅的入口。
餐厅的招牌是蓝色的,用匈牙利语写着“渔夫”。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,耳廓里塞着耳机,右手插在口袋里。不是本地安保公司的风格——太专业了。西装是定制的,鞋子是黑色的作战靴,裤腿遮住了靴筒。
楚臣把目光移开,假装在看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他没有停下,没有回头,只是在经过餐厅入口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里面。透过落地窗,他看见了大约十个人——有的坐在桌前,有的站在吧台边。没有宋晚,没有楚怀远,没有孙锐,没有艾森纳。
他继续走,走到下一个街角,右转,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,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,雕像周围是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他在雕像基座上坐下,掏出诺基亚,放在膝盖上。
他在等。
不是等约定时间。是等一个信号。
六点四十三分。距离约定还有十七分钟。
诺基亚震动了。
屏幕上是一条短信,四个字:
“他们来了。”
楚臣把诺基亚收进口袋,站起来,朝餐厅的方向走去。
他没有从正门进。他绕到餐厅的后面,那里是厨房的进货口,一扇铁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锅铲声和匈牙利语的叫骂。他侧身闪了进去,穿过热气腾腾的厨房,在厨师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已经走到了通往餐厅大堂的门口。
他推开门。
餐厅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每张桌上的蜡烛和窗外的路灯。落地窗上映着链子桥的轮廓,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。
他看见了宋晚。
她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,面朝大门,双手放在桌上。她的衣服换过了——不是之前穿的牛仔裤和毛衣,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被放下来,披在肩上。她的脸色苍白,但眼神平静。手腕上没有绳子,脚踝上没有锁链。她不是被绑来的。
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。
楚臣不认识那个男人。六十岁左右,头发灰白,面容清瘦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他端着一杯红酒,正在对宋晚说着什么。宋晚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楚臣从门口走进去,脚步声在安静得近乎诡异的餐厅里格外清晰。
宋晚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——不是惊喜,是警告。
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也抬起头,看着楚臣,放下酒杯,微微一笑。
“楚先生,”他用标准的普通话说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“你迟到了两分钟。”
楚臣走到桌前,没有坐下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可以叫我‘渔夫’。”男人指了指窗外的多瑙河,“因为我喜欢在这条河里钓鱼。”
“宋晚在你手里?”
“不。”渔夫摇了摇头,“宋小姐不是在我手里。她是在我这里做客。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。”
楚臣看着宋晚的眼睛。她微微点了点头——不是“我没事”,而是“他说的是真的”。
“你要什么?”楚臣问。
渔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楚臣面前。
“这是周启正的安全屋地址、资金通道、通讯频率、以及他三个替身备用方案的完整档案。”渔夫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需要这些,才能扳倒他。”
楚臣没有去碰那个信封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
渔夫的微笑没有变,但他的眼神变了。从温和的长者变成了一个楚臣从未见过的、冰冷的、像刀锋一样的东西。
“代价是——你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了叶莲娜·沃尔科娃。”
楚臣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电击枪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。而且她不可控。‘天平’组织原本是一个工具,现在它长出了牙齿。叶莲娜以为自己是在平衡世界,实际上她是在制造更大的混乱。”渔夫端起红酒,喝了一口,“我的雇主不希望她活着。”
“你的雇主是谁?”
渔夫放下酒杯,站起来。他比楚臣矮半个头,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“我的雇主,”他说,“是一个你不认识但很快就会认识的人。一个比你父亲级别更高、比你父亲更早发现周启正有问题、但比你父亲更懂得在系统里生存的人。”
楚臣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楚怀远在哪?”
“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渔夫说,“你杀了叶莲娜之后,就能见到他。”
“如果我不杀呢?”
渔夫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。
“那宋小姐就会留在布达佩斯。不是做客——是永远留下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放在信封上面。
“这是布达佩斯一家酒店的房卡。宋小姐今晚会住在那里。你有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如果你还没有动手——或者动手失败了——她会从那张床上消失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楚先生,你母亲沈静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特工。她教会了我一件事——在这个行当里,没有对错,只有选择和后果。”
他走了。
餐厅里只剩下楚臣和宋晚。
楚臣坐在渔夫刚才坐的位置上,看着宋晚。
“他们对你做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宋晚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们只是把我从苏黎世带到这里。没有打,没有骂,没有审讯。他们给我换了衣服,化了妆,让我坐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你见过其他人吗?”
“见过一个女人。金发,四十多岁,说俄语。她问我关于‘方舟计划’的技术细节。我没有回答。”
楚臣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金发,说俄语,四十多岁。不是叶莲娜——叶莲娜是混血,会说中文。这个女人可能是叶莲娜的搭档,也可能是叶莲娜的敌人。
“你今晚不能去他们安排的酒店。”楚臣说。
“我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,他们会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臣打断了她,“所以你要去。但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电击枪,放在桌上,推到宋晚面前。
“拿着。藏在枕头下面。如果有人进你的房间,不要犹豫,先动手。”
宋晚看着那支电击枪,没有拿。
“你不会用它?”楚臣问。
“我会。”宋晚拿起电击枪,握在手里,手指扣在保险上,“我只是在想——你身上只有这一支枪。给了我,你怎么办?”
楚臣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那把陶瓷刀,放在桌上。
“我还有这个。”
陶瓷刀在烛光下几乎透明,像一块冰。
宋晚看了他一眼,把电击枪收进裙子的口袋,站起来。
“三天后,如果你不来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就自己动手。”
“动什么手?”
“杀了那个女人。不管她是谁。”
她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楚臣。
“楚臣,你父亲在布达佩斯。我见过他。”
楚臣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晚上。他们带他来见我。他看起来不好——脸上有伤,走路一瘸一拐。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不要相信任何叫你杀人的人。”
宋晚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。
楚臣一个人坐在餐厅里,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信封、一把房卡、和一把陶瓷刀。
他没有打开信封。他把信封和房卡收进口袋,拿起陶瓷刀,站起来,从后门出去,走进厨房。厨师们正在收拾灶台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从进货口出去,走进巷子,消失在黑暗中。
布达佩斯,凌晨两点。
楚臣坐在临时安全屋里——一间位于犹太区废弃店铺楼上的空房间,没有家具,没有水电,只有满地的灰尘和墙上褪色的涂鸦。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白色方块。
他打开那个信封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面前的地板上。
不是文件,不是照片,是一张折叠的布达佩斯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五个位置,旁边用铅笔写着简短的说明。第一个位置写着“安全屋·北”,第二个写着“资金中转·东”,第三个写着“通讯节点·西”,第四个写着“备用撤离·南”。
第五个位置,在多瑙河中的玛格丽特岛上,被红笔圈了三圈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
“叶莲娜。长期据点。护卫4-6人。出入时间:不定。”
楚臣盯着那个红圈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地图收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诺基亚。
屏幕上有一条新短信,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:
“渔夫说的不是真话。你的父亲不在布达佩斯。他在维也纳。来见我。”
下面是一个地址。
楚臣看着那行地址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然后他按下了回复:
“你是谁?”
十秒后,回复来了:
“你母亲的搭档。你父亲的仇人。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。”
楚臣关掉诺基亚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布达佩斯的夜空中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国会大厦的尖顶被探照灯照亮,像一个漂浮在黑暗中的幽灵船。
他的脑子里有三条线在拉扯:
渔夫说:杀了叶莲娜,你就能见到父亲,宋晚就能活。
诺基亚说:渔夫在撒谎,父亲在维也纳,来见我。
楚怀远说:不要相信任何叫你杀人的人。
谁在说谎?谁在说真话?还是所有人都在说一部分真话、一部分假话?
楚臣把诺基亚放回口袋,躺在地板上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。
他在等天亮。
天亮了,他要做一个选择——一个可能杀死他、也可能救所有人的选择。
窗外,多瑙河的水声在黑暗中低语,像某种古老的、没有人能听懂的预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