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世,诺富特酒店。
楚臣没有从正门进。他从地下车库的货梯上了六楼,沿着消防通道走到宋晚告诉他的房间号——618。他敲了三下,两短一长,停顿,再一下。
门开了。
宋晚穿着酒店的浴袍,头发还是湿的,显然刚洗过澡。她的脸色比在因斯布鲁克时好了一些,眼下的青黑淡了一点,但眼神里的疲惫没有减少。
“进来。”她侧身让他进去,关上门,扣上防盗链。
房间不大,一张大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窗帘拉着,只有床头灯亮着。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的文件。
“陈教授的报告到了。”宋晚走到桌边,拿起那叠文件,递给楚臣。
楚臣接过来,翻了几页。陈维国的评估报告写得很专业,用的是学术论文的语言,但结论部分写得直白而锋利:
“经分析,‘方舟计划’所开发的基因编辑技术,具有明确的人群特异性指向。该技术若被武器化,可对特定基因型人群造成不可逆的免疫系统损伤,致死率预计超过80%。项目的医学正当性存疑,存在重大伦理风险和生物安全风险。”
楚臣把报告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这份报告,你打算给谁?”
“我联系了日内瓦大学的一位教授,他愿意帮我把报告提交给世界卫生组织。”宋晚坐在床边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“但他需要我实名署名。”
“你不能署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旦你署名,你就会成为靶子。不是周启正的靶子,是‘方舟计划’背后所有势力的靶子。他们会让你消失,就像李维刚消失一样。”
宋晚的手握紧了。
“李维刚是谁?”
“一个证人。死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,又渐行渐远。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宋晚问,“我手里有一份能证明‘方舟计划’是生物武器的报告,但我不能署名,不能公开,不能给任何人?”
“你能给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楚臣从口袋里掏出李秋雨给他的那张纸,递给宋晚。
宋晚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:“叶莲娜·沃尔科娃?她是谁?”
“一个自称‘天平’组织成员的女人。她的女儿是美国中情局的合同工。她自己——我不知道她到底是谁。但有人告诉我,她是唯一能杀周启正的人。”
“你相信?”
“我不相信任何人。”楚臣把纸收回来,“但我需要利用所有能用的人。”
他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的一角,看了一眼楼下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一切正常。但他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深色的面包车,没有熄火。面包车的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见里面。
“宋晚,”他说,没有回头,“你有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会来苏黎世?”
“没有。除了陈教授,没有人知道。”
“陈教授可信吗?”
“他是我的导师。他——”
“他可能是可信的,”楚臣打断了她,“但他的电话、他的邮件、他的办公室——都可能被监控。你说‘陈教授’的时候,是打电话还是发邮件?”
宋晚的脸色变了。
“发邮件。加密邮箱。”
“加密邮箱只能防止内容被截获,不能防止有人知道你给谁发了邮件。你的收件人栏里写着‘陈维国’三个字,这就够了。”
楚臣放下窗帘,转过身。
“我们可能已经被发现了。楼下街对面有一辆面包车,停了至少十五分钟,没有熄火。”
宋晚站起来,走到窗边,从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。
“也许只是等人?”
“也许。”楚臣说,“但我们不能赌。”
他开始检查房间——门的锁扣、窗户的密封、消防通道的位置。书桌抽屉里有一张酒店的信纸,他抽出来,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字,折好,塞进宋晚的手里。
“换上衣服,拿上你的护照和这份报告,从消防通道下楼。一楼有后门,通向一条小巷。巷子尽头是电车站。坐三站,下车,换乘出租车,去这个地方——”
他在信纸背面写了一个地址。
“这是哪?”宋晚问。
“一个安全的地方。暂时不能告诉你名字。”
宋晚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快速换上衣服——牛仔裤、毛衣、深色外套——把报告塞进背包,护照放进内袋。
“你呢?”她问。
“我从前门走。如果他们是在等我,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惊喜。”
“楚臣——”
“走。”
宋晚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她背上背包,走到门口,拉开防盗链,打开门。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她回头看了楚臣最后一眼,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楚臣等了三分钟。然后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打开窗户,把房间里的枕头塞进被子里,做成一个人形。然后他关上灯,走出房间,没有走消防通道,而是走电梯。
他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孙锐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。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,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孙锐穿着一件和楚臣几乎一模一样的大衣——深灰色,立领,双排扣。他的头发梳着和楚臣一样的发型,三七分,左边比右边高。他的站姿—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略微偏右——和楚臣的习惯一模一样。
但有一件事不一样。
他的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戒指。楚臣从来不戴戒指。
楚臣看着那枚戒指,看了不到半秒。银色的,素圈,没有刻字。
“你在找我?”孙锐的声音比楚臣低一些,但语气和节奏都在刻意模仿。
楚臣没有回答。他走出电梯,站在孙锐面前,右手插在口袋里,握着电击枪。
“你知道我在找你,”楚臣说,“所以你跟到了苏黎世。那辆面包车也是你的?”
孙锐没有否认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左嘴角比右嘴角高,完美的楚臣式微笑。
“我只需要看着你,”孙锐说,“不需要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替你动手。”
楚臣的心跳加速了一拍,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谁?”
孙锐的笑容加深了。他抬起左手,指了指酒店大堂的方向。
楚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大堂里,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他的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。
艾森纳。
奥地利人。A国中情局欧洲区高级联络官。那个在酒吧后巷递给楚臣第一个信封的人。
楚臣的目光和艾森纳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。艾森纳放下报纸,站起来,朝他走来。
孙锐后退了一步,让出空间。
“楚先生,”艾森纳在他面前停下,用标准的英语说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不是来杀我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
艾森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——和第一次给楚臣的一模一样,白色的,没有标记。
“我是来给你第三个选择的。”他说,“前两个——你拒绝了。这第三个,你不能拒绝。”
楚臣没有接信封。
“因为宋晚,”艾森纳说,“她的车在因斯布鲁克爆炸了。但那不是我们的手笔。那是周启正的警告——给她,也是给你。下一次,爆炸的不是车,是人。”
楚臣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电击枪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艾森纳把信封塞进楚臣的大衣口袋里,拍了拍那个位置。
“我想要你活着。”他说,“活着,才有利用价值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孙锐跟在他身后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楚臣一眼。
“楚哥,”他说,用的不是嘲讽的语气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近乎真诚的敬意,“你教会了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真正的模仿,不是学动作,是学选择。”
他走了。
楚臣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封没有拆开的信。
他没有拆。他把信封塞进口袋,走出酒店大门。
街对面,那辆深色面包车已经开走了。街道恢复了正常——行人、出租车、咖啡馆门口的遮阳棚。阳光照在苏黎世的电车道和古老建筑上,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全。
楚臣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,停下来,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被绑在一张椅子上,嘴上贴着胶带,眼睛被黑布蒙着。她的衣服上沾着血迹。
楚臣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那个女人,是宋晚。
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她在我们手里。三天后,布达佩斯。一个人来。迟到一分钟,你收到的就不是照片了。”
楚臣把照片和信封撕成碎片,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站在阳光下,看着那些碎片飘落在咖啡渣和烟蒂之间。
然后他转过身,开始走。
他没有去追宋晚——因为她不在他能追到的方向。她已经被带走了。在他让她从消防通道离开的那一刻,她就已经被带走了。
或者更早。
也许在他来苏黎世之前,她就已经在他们的手里了。也许那个在酒店房间里和他说话的人,不是宋晚。
楚臣的脚步没有停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回放——宋晚洗澡时湿漉漉的头发、她穿浴袍时露出的手腕上的纹身、她接过陈维国报告时手指的颤抖、她说“那我该怎么做”时眼神里的恐惧——
都是真的。
她是真的。
只是他在错误的时间,把她送到了错误的方向。
楚臣在苏黎世的街头走了很久,久到太阳落山,久到街灯亮起,久到他的手和脚都失去了知觉。
他走到一座桥上,停下,看着下面的利马特河。河水在夜色中几乎是黑色的,倒映着两岸的灯光,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他掏出那部诺基亚,看了一眼屏幕。
有一条新短信。
不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。是另一个陌生的、经过多次转跳的地址:
“你父亲在布达佩斯。如果你来,你不仅能见到他,还能见到她。如果你不来——你会收到两份讣告。”
楚臣把诺基亚放回口袋。
他站在桥上,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苦笑,不是嘲讽的笑。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笑——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,突然看到了一线光,而那道光不是出口,是另一条更黑的隧道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:
“告诉我孙锐的真实身份。不是为了扳倒他。是为了变成他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下桥,朝火车站走去。
布达佩斯。
三天。
他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