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也纳,约瑟夫施塔特老城区。
楚臣在一条石板路的尽头停下脚步,蹲下身,假装系鞋带。
他不需要系鞋带。他需要确认一件事——身后那个穿深绿色夹克的男人,是不是从史蒂芬大教堂就开始跟着他了。
他已经确认了。
那个人跟了他四条街。每次楚臣转弯,他都会在几秒后跟上来。每次楚臣停下,他都会假装看橱窗或接电话。这是专业的跟踪手法,但不是顶级的——顶级的跟踪者不会让你发现他在跟踪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对方不介意被他发现。或者说,对方就是想让他知道——有人在盯着你。
楚臣站起来,继续走。他没有试图甩掉对方,而是走进了一家开在街角的老咖啡馆。这家咖啡馆有两层,一楼是吧台和散座,二楼是吸烟区,有一个可以俯瞰街道的窗户。他点了杯浓缩,端上二楼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深绿色夹克的男人没有跟上来。
楚臣等了五分钟。然后他掏出那部诺基亚——沈静留下的那部——放在桌上,面朝下,屏幕上亮着那串唯一的号码。他没有拨出去,只是看着它。
他在等。
不是等电话。是等一个人。
十分钟后,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。楚臣从二楼窗户往下看——进来的不是深绿色夹克,而是一个女人。金发,深色大衣,墨镜遮住了半张脸。她走向吧台,点了一杯白葡萄酒,然后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。
楚臣不认识她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她坐下之前,先把椅子从桌子下面拉出来,然后转了四分之一圈,再坐下。这个动作让他停住了呼吸。
那是他在军校学过的“暗号入座法”。一种在公共场合向潜伏人员表明“我是自己人”的非语言信号。
楚臣端起浓缩咖啡,走到楼梯口,朝楼下看了一眼。金发女人正低着头看手机,墨镜摘下来了,放在桌上。
他看见了她的脸。
不是完全陌生的脸。他在哪里见过——不是真人,是照片。在哪张照片上?
他想起来了。方敏给他的那叠文件里,夹着一张合影。是总参情报部某次培训班的结业照,十几个人站在台阶上,穿着军装,笑容青涩。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每个人的名字。其中一个名字,对应着一张年轻的、和楼下这个女人有七分相似的脸。
那个名字是——李秋雨。
李维刚的女儿。
楚臣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走下楼,端着空杯子,经过金发女人的桌子时“不小心”碰掉了桌上的餐巾纸。他弯腰去捡,在直起身的瞬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桂花开了多久了?”
金发女人的手在酒杯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楚臣的眼睛,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:
“十七年。今年开得最晚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
楚臣在她对面坐下。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大理石桌面的小圆桌,桌上摆着一杯白葡萄酒、一部手机和一副墨镜。
“你父亲的事,”楚臣说,“我很抱歉。”
李秋雨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不是摩斯电码,只是紧张时的无意识动作。
“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“他给过我一个信封,让我在他出事后打开。信封里有一张纸条,写着你的名字和一个地址。”
“什么地址?”
“维也纳,普拉特私人保险箱公司。0712号。”
楚臣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也知道这个保险柜?”
“我没去过。他说——不需要我去。会有人替我去取。我的任务不是拿东西,是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拿着和我父亲相同钥匙的人。”李秋雨看着他的眼睛,“就是你。”
楚臣沉默了。李维刚在见他的那一天,就知道自己会死。他把楚臣引向那个保险柜,同时让自己的女儿在暗处等待——等楚臣拿到东西之后,再完成下一步。
这是一个死了的人,提前布好的棋局。
“你父亲还留了什么话?”楚臣问。
李秋雨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推到楚臣面前。信封很薄,封口用普通的胶水粘着,没有蜡封,没有暗记。
“这是他让我给你的。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看完之后,如果你还想继续,就去找她。’”
“她是谁?”
李秋雨没有回答。她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来。
“信封里有答案。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不要再找我。我从来没见过你。”
她戴上墨镜,拿起手机,转身走向门口。推门前,她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“楚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父亲的死,不是周启正一个人干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铃铛响了一声。那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脆,像某种信号——开始或者结束。
楚臣坐在原位,看着桌上的信封。
他没有当场打开。
他把信封收进口袋,站起来,走向吧台,替李秋雨付了那杯酒钱,然后从咖啡馆的后门离开。后门通向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,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喂鸽子。他穿过广场,走进另一条巷子,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,确认没有人跟踪后,在一栋废弃公寓的门廊下停下了脚步。
他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李维刚的手写笔迹,比之前那些文件上的字迹更潦草,像是在极度疲惫或恐惧的状态下写的:
“能杀周启正的人,不是楚怀远,不是沈静,不是方敏,不是任何还在这个系统里的人。能杀他的人,在系统外面。她叫——叶莲娜·沃尔科娃。”
楚臣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叶莲娜。那个在日内瓦植物园里告诉他“你不是孤儿”的女人。那个自称“天平”组织成员的女人。那个女儿伊莲娜在酒吧里假扮情侣跟踪他的女人。
她是能杀周启正的人?
还是说,她本身就是周启正安排的另一层陷阱?
楚臣靠在门廊的墙上,闭上眼睛。维也纳的阳光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里射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,但他觉得冷。
他又睁开眼睛,掏出那部诺基亚。
屏幕上没有新消息。那个神秘的电话号码,从上次通话后就再也没有动静。他说“桂花开了”,对方说“你母亲还好吗”,然后挂断。没有后续,没有指示,没有下一步。
他在等。对方也在等。
等什么?
楚臣把诺基亚收起来,开始往回走。他要去火车站,买一张去苏黎世的票。宋晚在那里等他——诺富特酒店,某个房间,一个人。
但在那之前,他需要做一件事。
他需要找到孙锐。
不是让孙锐来找他。是他去找孙锐。
反向猎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