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臣把宋晚送回了她在维也纳临时租住的地方——一间靠近多瑙运河的小公寓,位于一栋老建筑的顶层,没有电梯。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,昏暗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?”楚臣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宋晚靠在门框上,抱着双臂,“陈教授让我等他的评估报告,可能要一个星期。”
“一个星期太长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日内瓦回不去了,地平线基金会一定已经发现我失踪了。布鲁内蒂可能正在找我。”
“那就不要等一个星期。”楚臣从口袋里掏出陈维国的名片,递给宋晚,“明天就去日内瓦。不要打电话,不要发邮件,直接去他的研究所找他。拿了报告之后,不要回这里,直接去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脑子里飞速地筛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安全地点。
“去苏黎世。住进火车站对面的那家诺富特酒店,用假护照登记。开好房间后,把房间号发到这个号码上。”
他递给她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——是一个临时号码,他用新买的SIM卡注册的,只用于和宋晚单线联系。
宋晚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裤袋。
“你会来找我吗?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当我确定我不会把危险带给你的时候。”
宋晚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她伸手拉住了楚臣的衣领,把他的头拉低了一些,然后踮起脚尖,在他的嘴角留下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吻。
不是恋人之间的吻。是一个告别。
然后她松手,转身走进公寓,关上了门。
楚臣站在昏暗的楼道里,听着门锁咔嗒一声扣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——那个位置,正是孙锐每次微笑时比他高出的那一点。
他在那里站了十秒钟,然后转身下楼。
维也纳,晚上九点。
楚臣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网吧,不需要身份证,用现金支付。网吧里烟雾缭绕,几个打游戏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在屏幕前嘶吼。他选了最角落的一台电脑,开机,打开一个加密邮件系统,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:
我在维也纳。楚怀远安全。拿到了新的证据。周启正那边什么情况?
发送后,他清除了浏览记录,关掉电脑,付了现金离开。
半小时后,他在多瑙河岸边的一条长椅上坐着,手里握着那部老式诺基亚,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。
桂花开了。
这四个字,是沈静留下的。她说发出去之后,那个人会联系他。楚怀远说那个人曾经想杀他,现在可能能帮他杀了周启正。
楚臣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。那个人愿意接这个电话,一定是因为他也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。
问题是:他想要什么?
楚臣把诺基亚收进口袋,站起来,沿着多瑙河岸走。河水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,只有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倒影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他的手机震动了——是那部普通手机,不是诺基亚。
老周的回复,通过三级协议编码成一段数字,发到了他的临时号码上。楚臣花了十分钟解码,内容让他的脚步停了下来:
周启正已经知道你在维也纳。孙锐昨天飞到了苏黎世,今天下午出现在因斯布鲁克。你怎么和他碰上了?另,你公寓里搜出的“证据”已经上了内部通报,定性为“严重违纪,涉嫌泄密”。你的门禁卡已经被注销。不要再回那栋楼。
楚臣把解码后的消息重新编码成短信,发给老周:
孙锐不是我碰上的,是他来找我的。他背后还有别人。另,帮我查一件事:普拉特私人保险箱公司,在维也纳的注册信息。我要知道它的实际控制人是谁。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走。
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在一座桥下停下来。桥洞里有一个流浪汉,缩在睡袋里,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。
楚臣从口袋里掏出二十欧元,放在流浪汉身边。
流浪汉睁开眼睛,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,嘟囔了一句德语,把钞票塞进睡袋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楚臣在桥墩旁边的台阶上坐下,背靠混凝土,面朝河面。这是他今晚的住所——一个没有任何监控、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的地方。
他掏出那部诺基亚,盯着屏幕。
然后他按下了那串号码,编辑了一条短信:
桂花开了。
他的拇指悬在“发送”键上方,停了三秒钟。
他按了下去。
消息发送成功。
他把诺基亚放回口袋,闭上眼睛,靠在冰冷的混凝土上,开始等。
他不知道要等多久。可能几分钟,可能几个小时,可能几天。
也可能,永远不会有人回复。
河面上的风更大了。远处传来一辆警车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消失在城市的另一端。
楚臣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手机震动了。
不是诺基亚,是那部普通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,不是老周的,不是林深的,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个人。
他接通了。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只有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稳,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人。
“喂。”楚臣说。
沉默。
然后是一个声音。男声,低沉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像隔着一层玻璃说话的感觉。
“你母亲还好吗?”
楚臣的手指握紧了手机。
“她不在了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只是想看看,你会怎么回答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母亲的朋友。也是你父亲曾经的敌人。”
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。不是友善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。是一种楚臣从未听过的、像秋天的枯叶被踩碎时发出的那种笑声。
“我想给你的,和你母亲想给你的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选择权。”
电话断了。
楚臣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——那串号码还在,但回拨过去,提示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”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仰头看着桥洞上方黑色的天空。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挣扎着亮了一下,然后又被遮住了。
他等了一个小时。诺基亚没有响。
他又等了一个小时。还是没有。
凌晨三点,他终于合上了眼睛。但他没有睡着——他的耳朵始终竖着,像一只在黑暗中警觉的动物。
凌晨四点十一分,诺基亚震动了。
不是电话。是一条短信。
只有一句话:
“李维刚死了。死在维也纳的出租屋里。官方说法:心脏病发作。但他没有心脏病史。”
楚臣盯着屏幕,瞳孔收缩。
李维刚死了。就在他们见面的第二天。
谁杀的?周启正的人?还是那个打电话来的人?
他把短信删掉,关机,把诺基亚塞进大衣最深的那个口袋。
然后他站起来,开始走。
他没有目的,只是在走。走过桥,走过河岸,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,走过还在营业的夜店门口那些醉醺醺的年轻人。他的脚步很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,但他不知道在逃离什么。
天色微亮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站在史蒂芬大教堂门口。
教堂还没有开门。门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鸽子在石板地上踱步。晨光从东边的高楼之间透出来,把教堂的尖顶染成淡金色。
楚臣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,把大衣裹紧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他想起沈静的信。想起楚怀远脸上的伤疤。想起宋晚嘴角那个轻如羽毛的吻。想起老周发来的那句“不要回那栋楼”。想起诺基亚上那条短信——李维刚死了。
然后他想起了那句话。
“有时候,你需要和一个想杀你的人合作,才能活下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以为自己在说那个神秘的号码主人。
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,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——一个他之前没有想过的、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性。
也许,他真正需要合作的人,不是那个陌生人。
而是孙锐。
如果他注定要被孙锐取代,那为什么不反过来利用这一点?孙锐在模仿他,学习他的一切——这意味着孙锐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、走和他一样的路、信任和他一样的人。
如果楚臣能让孙锐相信,他们共同的敌人不是对方,而是周启正——
他就多了一颗棋子。
一颗长在周启正阵营内部的、完全听命于他的棋子。
楚臣在大教堂的台阶上坐到天亮。
当第一缕阳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,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:
“帮我查孙锐的背景。不是他的假档案,是真的。我要知道他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被选中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大衣上的灰,转身走进清晨的维也纳。
他没有回头看大教堂。
但他知道,那座教堂里有一尊圣母像,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。
她看见了一切,但她什么也不会说。
就像这个城市里所有沉默的墙壁和街道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