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也纳,史蒂芬大教堂附近。
楚臣站在一条窄巷的入口,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。建筑外观毫不起眼——米黄色的外墙,几扇窄窗,一扇铁门。门旁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,上面刻着一行德文:“普拉特私人保险箱公司”。没有标识,没有橱窗,没有任何吸引人注意的东西。
这是一家专门为不需要被注意的人提供服务的地方。
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。从因斯布鲁克到维也纳的火车上,他没有睡,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宋晚手上的纹身和保险柜钥匙上的数字重合,这件事有两种解释。
第一种:宋晚说的是真话。她母亲留下的钥匙和她手腕上的纹身是同一串数字,而李维刚给楚臣的钥匙,恰好是同一只保险柜的另一把钥匙。这意味着宋晚的母亲和李维刚之间有联系——可能同属一个情报网络,可能在保护同一个秘密。
第二种:宋晚在撒谎。她手腕上的纹身是故意给楚臣看的,目的是让他相信那把钥匙和她有关联,从而引导他去开那个保险柜。保险柜里可能不是证据,而是陷阱。
楚臣站在巷口,等着宋晚。
她没有让他等太久。五分钟后,宋晚从街道的另一端走过来,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红色羽绒服,但换了一双靴子。她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比昨天平静了许多。
“你来了。”楚臣说。
“我说过我会来。”
“你考虑清楚了?开完这个保险柜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宋晚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我三年前就没有回头路了。只是我自己不知道。”
楚臣没有再说。他转身走向那扇铁门,按下门铃。
等了大约半分钟,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,一双眼睛出现在后面。
“姓名?”一个低沉的声音用德语问。
“预约。”楚臣用英语回答,“王威廉。”
小窗关上了。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,向内打开。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光头男人站在门内,身材魁梧,脖颈粗壮,西装下的肩膀线条明显——是个练家子。
“证件。”
楚臣递上加拿大的护照。光头男人翻看了一下,还给他,然后伸出手。
“钥匙。”
楚臣把保险柜钥匙放在他手心里。光头男人看了看钥匙背面的编号,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电子钥匙,刷了一下门禁,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,走进一部老式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。光头男人按下“-1”键,电梯缓缓下沉。
地下室的走廊更长,灯光昏暗,两侧是一排排编号的金属门,像某种高科技地牢。光头男人在“0712”号门前停下,用电子钥匙刷了一下,又把楚臣的机械钥匙插进锁孔,同时转动。
两声咔嗒。门开了。
光头男人退后一步,面无表情地说:“需要我在这里等吗?”
“不用。我们自己出去。”楚臣说。
光头男人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。
楚臣推开门,侧身让宋晚先进去。他跟在后面,随手关上了门。
保险柜室很小,不到五平方米。一张不锈钢桌子,两把椅子,头顶一盏日光灯,发出嗡嗡的低响。房间的尽头,墙上嵌着一个金属保险柜,门已经开了——准确地说,是外层的机械门开了,露出里面一个更小的电子保险柜,面板上需要输入六位密码。
宋晚站在电子保险柜前,低头看着密码面板,迟迟没有伸手。
“你母亲的生日是7月12日。”楚臣说,“0712。六位密码的话,可能是0712加两位。”
宋晚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指,在面板上按了六个数字。
楚臣没有看清是哪六个数字。但他听见了——电子锁发出两声清脆的“嘀嘀”,然后是一声沉重的“咔嗒”。
门开了。
宋晚的手在发抖。她没有去拉门,而是后退了一步,把位置让给了楚臣。
楚臣走上前,拉开保险柜的门。
里面只有一样东西。
一个文件袋,米黄色的牛皮纸,没有字,没有标识,封口用蜡封着,蜡封上压着一个印章——一枚徽章,楚臣不认识。他把文件袋拿出来,放在不锈钢桌上,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四样东西。
第一样: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男一女,站在一座教堂前。男人是年轻的楚怀远,穿着军装,表情严肃。女人是一个楚臣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,长发,笑容温婉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怀远、沈静、小臣。BJ,1996年春。”
沈静。他的生母。
楚臣把照片放下,拿起第二样东西。
那是一封信,手写,字迹娟秀,和照片背面的笔迹相同。
“小臣:
如果你在读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长大了,也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
不要为我难过。我选择了这条路,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你父亲是一个好人。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,就是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。那个人现在还坐在那个位置上,笑着,拍着别人的肩膀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没有忘记。他一直在找证据。我帮不了他了,但你可以。
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,是我和他一起收集的。全部交给你父亲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
还有一件事——宋晚。她的母亲是我的搭档,也是我的朋友。她让你接近楚臣,我让楚臣接近你。我们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,把两个孩子的感情当成了计划的工具。
如果你们还愿意相信彼此,那就去信。如果不行,我不怪你们。
最后,记住你父亲常说的话:人可以穷,骨头不能软。
母亲沈静 2008年秋”
楚臣拿着信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。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他的生母,在十七年前就知道自己会死。她知道自己会死在“意外”的火灾里,所以她提前写好了这封信,放在保险柜里,等着他长大后自己来取。
而他,用了十七年,才来到这里。
他放下信,拿起第三样东西。
那是一叠文件,和楚怀远、方敏给的材料不同——这份更完整,更系统。是一份关于周启正(替身)的身份调查报告,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一直到他进入保险柜前的最后一个月。每一页都有来源、日期和交叉验证。
最后一页是一份清单,列出了周启正在中国境内的十二个“安全屋”地址、七个资金中转账户、以及三个“紧急撤离”通道。
这不是证据。
这是一份刺杀地图。
楚臣盯着那份清单,心跳加速。
他的生母,不是一个普通的特工。她是一个准备杀人的特工。
他拿起第四样东西。
那是一部手机。老式的诺基亚,黑白屏,没有摄像头,没有网络功能。只有通话和短信。手机的电量显示还有两格。
手机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:
“这部手机只存了一个号码。当你需要和他见面时,发一条短信过去:‘桂花开了。’他会联系你。”
楚臣拿起手机,翻开通讯录。
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,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号码——中国的号码,BJ区号。
楚臣把手机和所有东西重新装进文件袋,拉上拉链,抱在怀里。
“你母亲的信,”宋晚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,“我能看看吗?”
楚臣转身,把那封信递给她。
宋晚接过去,读了一遍。当她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
“我们都被安排了,”她说,“你的整个人生,我的整个人生。从我们出生之前,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。”
楚臣没有回答。他把文件袋塞进大衣内侧——暗袋已经塞不下任何东西了,他把雪山小屋的钥匙和那枚旧纽扣移到了裤袋里,腾出空间。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宋晚问。
“找人。”
“找你父亲?”
“不止。”楚臣把那张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“找所有能帮我的人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又说不——”
门突然被敲响了。三下,很重,不是礼貌的敲法。
楚臣的手伸向口袋里的电击枪。宋晚的脸色变了。
门外传来一个声音,低沉,带着口音:“王先生?您需要帮助吗?”
是那个光头男人。
楚臣没有回答。他把电击枪握在手里,走到门边,侧身贴在墙上,伸手去开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光头男人站在门外,表情平静。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鼓出一个不自然的形状。
“你们的预约时间到了,”光头男人说,“请离开。”
楚臣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楚臣拉开门,侧身让宋晚先出去。他跟在宋晚身后,右手放在口袋里,握着电击枪,食指扣在扳机上。
光头男人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他们走过,然后转身,走在前面,带他们回到电梯。
电梯上升的时候,四个人(加上光头男)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,没有人说话。
出铁门的时候,楚臣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铁门外面的街道上,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引擎没熄,车窗是深色的。
他没有停下脚步。他拉着宋晚转向右边,走进了史蒂芬大教堂方向的人群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。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孙锐。
他穿着和楚臣几乎一模一样的大衣,头发梳着同样的发型,站姿也刻意模仿。他站在车门边,看着楚臣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左嘴角比右嘴角高。
然后他举起右手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不是挑衅。是指路。
他指的是史蒂芬大教堂的方向。
楚臣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电击枪,但他没有转向。他继续往前走,朝着孙锐指的方向,走进了大教堂的门口。
宋晚跟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大教堂内部昏暗而空旷,几排长椅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。彩色玻璃窗上绘着圣经故事,阳光透过玻璃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彩色光斑。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的气味。
楚臣找了一排靠墙的长椅坐下,把宋晚挡在靠墙的位置,自己坐在外面,面朝大门。
“孙锐在外面,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是周启正的人。他跟着我们到了这里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要来开保险柜?”
“他知道我们最终会来这里。这个保险柜,可能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视线里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直接冲进来拿走?为什么要等你打开?”
楚臣沉默了几秒。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。
孙锐有机会在他们打开保险柜之前动手。他也有机会在他们打开之后直接抢走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站在外面,看着他们进去,又看着他们出来,然后指了指大教堂的方向。
他在引导他们。
但引导去哪里?
楚臣的目光扫过大教堂的每一个角落。祭坛、侧廊、忏悔室、钟楼入口——一切都是正常的,除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,站在最前排的长椅边,背对着他们,仰头看着祭坛上方的十字架。
那个人的身形、站姿、甚至大衣的颜色——
楚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朝那个人的方向走去。
“楚臣?”宋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紧张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走过一排排长椅,脚步声在大教堂的石板地面上回荡。彩色玻璃的光斑在他身上移动,像某种迷彩。
他走到那个人身后,停下。
“爸。”他说。
楚怀远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,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,缝了十几针,针脚粗糙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,或者被人用刀砍的。他的右腿比上次见面时更瘸了,身体的重心明显偏左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和楚臣一模一样的沉静的眼睛——没有变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楚臣问。
“有人告诉我,你今天会来开这个保险柜。”楚怀远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,“然后告诉我,如果我想要里面的东西,就来这里等你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楚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楚臣。
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:
“0712保险柜今日开启。取件人:你的儿子。想拿到里面的东西,去维也纳史蒂芬大教堂,下午五点。不要迟到。”
没有署名。
楚臣把纸条攥在手心里。
“你小屋里的血迹是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“周启正的人找到了我。我提前走了,但走的时候被发现了,交了一次手。”楚怀远摸了摸脸上的伤疤,“他们也没占到便宜,我伤了两个。”
“你现在很危险。周启正已经下令抓你。”
“我一直都很危险。从十五年前开始。”
楚臣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个文件袋,递给楚怀远。
“这是沈静留下的。你需要的东西,都在里面。”
楚怀远接过文件袋的手在发抖。他没有当场打开,而是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活着的、脆弱的东西。
“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?”他问,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信的落款是2008年秋。她去世前一年。”
楚怀远闭上了眼睛。
大教堂的管风琴突然响了,不是演奏,是有人在试音。低沉的音符在穹顶下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召唤。
楚怀远睁开眼睛,看着楚臣。
“你接下来要去哪里?”他问。
“回BJ。”
“你疯了?周启正已经签了你的停职令,你的身份马上就要被孙锐取代。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我回去,不是为了归队。是为了把孙锐从我的位置上拉下来。”
“怎么拉?”
楚臣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诺基亚。
“你认识这个号码?”他把屏幕上的通讯录翻出来。
楚怀远看了一眼那串号码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从哪里得到这个号码的?”
“保险柜里。沈静留下的。”
楚怀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管风琴的音符在空气中消散,大教堂重新归于寂静。
“这个号码,”楚怀远终于开口,“属于一个你绝对不能相信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曾经想杀我的人。也是一个能帮你杀了周启正的人。”
楚臣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有时候,”他说,“你需要和一个想杀你的人合作,才能活下来。”
楚怀远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骄傲、恐惧、悲伤,或者所有的混合。
“你比你母亲还狠。”他说。
“不。”楚臣转身,朝宋晚的方向走去,“我只是不想死。”
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静的信里说,你和她的母亲互相安排了我和宋晚的人生。把两个孩子的感情当成计划的工具。”
楚怀远没有回答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楚臣说,“但你欠我一个解释。等你安全了,我要听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走向宋晚。
楚怀远站在原地,抱着那个文件袋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堂的彩色光斑中。
管风琴又响了。这一次是一首完整的曲子,巴赫的,旋律庄严而悲伤,像一条河流,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流向远方。
教堂大门外,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。孙锐也不见了。
但大教堂对面的咖啡馆二楼,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杯浓缩咖啡,看着楚臣和宋晚从教堂门口走出来。
他的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。
艾森纳。
他看着楚臣走远,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他拿到东西了。”他用英语说,“正在往东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是一个女声:
“跟紧他。但不要让他发现。”
艾森纳挂断电话,喝完了那杯浓缩,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,转身下楼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楚臣已经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他的指尖在口袋里摩挲着那部诺基亚的键盘,屏幕上那串号码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。
桂花开了。
他还没有发。
但他在想:这四个字,到底是一把钥匙,还是一副手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