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金贵进来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,他是个懂规矩的人,
也知道这是老刀把子的地盘,主人没允许,他这个来客也不好太随便。
老刀把子关上门,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:“吴老板,请坐。”
两人各自坐下,老刀把子倒了一杯茶递过去,“吴老板,天气冷,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”
吴金贵赶紧双手拿过茶杯,喝了一口:“六爷,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。”
“我这个人你也清楚,没有好处的事情一向不会做。”
老刀把子笑了笑:“吴老板这么晚过来,是不是有什么好关照?”
吴金贵连忙说道,“关照不敢,六爷,我手里有条路,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。”
“愿闻其详...”
吴金贵吸了口气,娓娓道来。
“六爷,我有个亲戚现在在帮日本人做事。”
“他们有一批货想出手,价格很公道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六爷,您是行家,我也不瞒您,是上个月青浦王家抄走的那批货。”
“一共三千匹,价格只收四成,但是要现金,您得亲自派人去交易。”
只收四成?老刀把子闻言心头狂喜,但脸上依旧平静。
青浦王家出的棉布,就目前这个行情,至少比四个月前涨了两成。
老刀把子做的这门生意,自然知道怎么把王家的棉布变成张家或者李家的货物。
其实,也不难这批货从沪市出发,运到广州,送进广州那边洋人的商行,
然后,经商行里的洋人从商业局里报单,也就是俗称的倒一手,再运回沪市,这就成了进口物资。
这东西往沪市市面上一走,一招偷梁换柱,随手就能拿两倍利润。
一万三大洋的货物,就这么左手倒右手,然后,就成了四万大洋。
不过,这笔生意既然有这么大的利润可图,那就不会这么容易。
老刀把子慢悠悠的说道:“吴老板,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要求,你不妨说明白一点。”
吴金贵干笑了两声:“还是瞒不过您老...”
“我这里的确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。”
“卖家为了稳妥起见,想找个生面孔来接这笔生意。”
“货物不能在本地走,免得被特高课的人找到。”
“我知道您老在外面路子广,周边四省十六道您都有门路。”
“所以,这才半夜来找您商量。”
“至于我这边,我们不贪心,只要交易金额的两成,”
老刀把子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:“倒是心思缜密,看来,对方不是想做一锤子买卖。”
“人,我想办法,货的事情交易过后,你们不能过问,我保证不会在沪市出现。”
“至于吴老板您要的的两成。”
“我现在不能给,还得麻烦你事后再跑一趟。”
事后给钱?吴金贵的胖脸在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。
半晌,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行,以您老在沪市的名头,我相信您。”
“我先走了,您这边确定之后通知我,要快,卖家耐心有限,等不住。”
老刀把子心领神会,青浦王家的货,又是在这个时候出,卖家八成是日本人。
他哈哈一笑:“吴老板,我办事,你放心。”
吴胖子拱了拱手,带上头套跟面罩,又偷偷摸摸的从后门溜走。
咚咚咚,吴胖子前脚刚走,前面一阵敲门声响起,升平戏院的管事阿祥推门进来。
“刚才是不是吴胖子来过?我在窗户上看到后巷一个圆滚滚的人影像老鼠似的。”
老刀把子缓声说道:“他有批货想找我接手。”
“不过要求有点怪,他不想让人知道,要我找个生面孔来接手,”
阿祥问道:“什么货值得他大半夜的找来?”
老刀把子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,“青浦王家的货,太烫手,”
“六爷,您答应了?”
“没有,我正在想找谁来接手,”
阿祥忽然说道:“六爷,你觉得陈凡行不行。”
老刀把子眼前一亮,“对啊,我怎么没想到他,”
“几年前,他就够勇,也够狠,我得看看三年过去了,他有没有长脑子!”
“让陈凡先去趟一趟这浑水,就算出了什么差错,也烧不到咱们身上。”
“六爷,您高见呐!”阿祥竖起大拇指恭维了一句!
哼,老刀把子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流露出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味道!
“咚咚咚,”后门再度敲响,阿祥赶紧去开门,一名个子矮小的男子猫着腰进来,“当家的,成了!”
“陈少爷他们得手了!”
“呵呵,”老刀把子轻笑一声:“有点儿意思…”
次日下午,陈凡独自一人走进升平戏院的大门。
白天戏院只有下午一折戏,时间早过了,
现在大厅里空荡荡的,戏台上垂下来的幕布收拢在两侧。
在戏台中间位置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布景,一张条桌八仙,两把太师椅,背景是一块画得敷衍的山水屏风。
不过,戏台虽然空了,并不代表没人,二楼不时地传来女子娇媚的笑声!
这就是这个年代戏子的潜规则,不但要会唱戏,还得会来事,豁得出去!
陈凡没有逗留,径直穿过大厅,沿着侧廊走进后方那扇铁门前,
门口两人显然认出了陈凡,微微鞠躬,然后敲了敲铁门!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老刀把子侧身把陈凡让进来,然后关上门。
“坐吧,昨晚辛苦了。”老刀把子说着,走到那张黄花梨桌子后方坐下..
“赚钱哪有不辛苦的。”陈凡拿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,“老规矩,东西放在兴远客栈,您派人去取!”
“一千大洋。”老刀把子也不啰嗦,拿出一个匣子,里面是二十根红纸包裹的大洋,一捆五十块!
紧接着,老刀把子再次拿出一叠银票,“晋商钱庄龙魁号本票,五千大洋!”
“陈少爷,点点吧!”
陈凡没有推辞,掰开匣子里的一捆银元,拿起一枚,吹了口气,放在耳边!
大洋在耳边传来清脆的回声!
他掂了掂份量,手感很真实,老刀把子没拿土货来糊弄自己。
“陈少爷,我你还信不过吗?”老刀把子看着陈凡小心翼翼的模样,笑着说了一句。
陈凡嗤笑道,“六爷,您有句话说的很对,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连自己都不信...”
老刀把子嘿嘿笑了一声,看着陈凡把箱子合上,忽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陈凡面前。
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露出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,最上面一张是中储券,票面五百元。
这种中储券并不是汪伪政府时期由政府发行的中央储备券。
这是四大行中的中央银行发行的现金兑换券,相当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现金本票。
央行专门为了大宗交易而设计的一种大面额银行本票。
你在全国央行分理处都可以兑换到现金。
后期的物价飞涨,现金持续贬值,因为这种券不能完全保持本来的价值,最终退出交易舞台。
陈凡抬头看着老刀把子,“六爷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我知道陈少爷想在沪市立足,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…”
老刀把子正说得口沫横飞,陈凡忽然抬了抬手,“行了,六爷,您这套说辞对我没用,想说什么请你一次性说完!”
老刀把子打了个哈哈,“不错,不错,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,”
“咱们打开天窗,说亮话,我有桩生意想找你合作。”
“什么货?”
老刀把子缓缓说道,“我打听过,是日本宪兵司令部查抄的青浦王家的存货,现在压在杨树浦仓库里。”
“有人故意压下了这批货后并没有上报后勤部,他想在物资造册之前私下变现。”
“我那个客人不敢自己出面,想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直接去接这批货。”
陈凡笑了笑,“明白了,六爷,你打算让我出面去接货。”
“以您的身份,这种事情不必假手于我吧。”
“事情没你想得这么简单。”老刀把子缓缓说道:“出来混要讲规矩。”
“我是庄,坐庄就有坐庄的规矩。”
“如果我今天亲自下场接货,明天就有人怀疑我会不会亲自送货。”
“这个事情一旦传出去,我这招牌就算砸了。”
“区区一两万大洋的利润,还不值得我用招牌去赌。
陈凡点了点头,这个逻辑以他的理解就是,老刀把子的商业模式建立在“中立”二字之上,
一旦他亲自下场做交易,他就不再是中介,而是卖家或者买家。
庄家可以中立,可一旦亲自下场,他就有自己的立场,有立场就会有对手。
这样就不可能做到公平,人家找他也就是知道他公平!
“所以你需要一个不会去计较后果的亡命徒。”陈凡替他把话挑明了。
老刀把子摆了摆手,“陈少,你说得不是很准确,沪市这地方鱼龙混杂,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亡命徒,”
沪市码头上随便花几十块大洋就能找一个愿意帮你杀人的亡命徒,这种人大有人在,”
“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自己处理问题的人。”
“这笔交易从头到尾,可能会出很多岔子。”
“我需要一个不用我操心就能把这些事全都摆平的人。”
陈凡思忖片刻,和声说道,“六爷,您既然肯信我,我自然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!”
“那么,我们来谈一谈怎么分钱!”
“那边的底价是四折,我仔细算过,三千匹棉布大概要一万三四大洋。”
老刀把子扳着手指开始算,“路是别人给的,他要两成,”
“我呢可以把货弄到广州,绕一圈,回来之后就用洋行名义出售。”
“客人这块你不用担心,周期一个月,不需要你垫钱,反正这龙魁号的银票也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这笔生意对你陈少来说,稳赚不赔...”
陈凡心中微动,这趟生意如果真想老刀把子说的那样,的确是稳赚不赔。
青浦王家的名号几年前很响,连政府都优先考虑他们家的供货,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才被日本人针对!
按现在的黑市棉布价格,青浦王家的棉布能十三四块大洋一匹,三千匹棉布至少能卖到四万大洋以上。
即便扣除杉田那边的底价一万多,吴胖子那头的中介费,剩下的利润大约在两万左右。
对半分的话,老刀把子和自己各拿一万出头。
就算除掉所有开销至少能剩下一万!
一万多大洋,在上海滩能做什么?
那就太多了,现在法租界好一点的铺面也就三四百大洋一间,一万大洋,足够他开一家商行,体面的在沪市站住脚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