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一正午，正午下课铃响彻校园，一上午的课业落下帷幕。全校学子涌入食堂排队打饭，人声嘈杂、喧闹鼎沸。
省立一中食堂规矩刻板，每名学生一餐仅限打一份饭菜，即便最多代打两份，次数多了也极易被食堂管事、巡查老师盯上，一旦被追问多余饭菜去向，宿舍藏人的事立刻就会暴露。
三人心里门清，不敢冒险。
最终商定分工：卞书程留守宿舍看人、盯风，王逆成、霍秋硕两人出门，去校外街市单独买饭，避开食堂规矩、掩人耳目。
两人走后，宿舍房门轻轻合上。
卞书程落好门闩，转身看向缩在衣柜角落的小姑娘，连忙压低声、比出噤声手势。
“嘘！小声点，别出声，楼下宿管随时巡楼。委屈你了，只能藏在我们宿舍将就。”
小姑娘蹲在地上，身上穿着三人昨天给她换的干净粗布短衫，不再衣衫破烂，只是眉眼依旧带着流浪孩子的怯懦与警惕。听见卞书程的话，她大大方方摇了摇头，语气直白朴实，一点不矫揉造作。
“不委屈，真不委屈。能有地方躲、没人打我、没人追我，已经比外面好一万倍了。你们都是好人。”
卞书程看她懂事，心里发酸，轻声安抚：“逆成和秋硕出去给你买吃的了，很快回来。你先没事翻翻书，打发一下时间。”
说完，他从书桌抽出一本《狂人日记》，递到女孩手里。
女孩双手接过，低头翻了两页。
密密麻麻的黑字，她一个都看不懂，盯着看也只是瞎看。索性干脆合上书本，放在一边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卞书程见状疑惑问道：“怎么了？不合胃口？”
女孩一点不遮掩，直白摇头：“不是不好看，是我不认字，啥也看不懂。”
语气坦荡直白，没有半点羞涩扭捏，穷孩子从小吃苦，不懂就是不懂，不装体面。
卞书程闻言心口一沉，越发心疼。
这般年纪的孩子，本该读书识字，可她流离失所、四处逃亡，连温饱都是奢望，哪里来的读书机会。
他放缓声音，轻声问：“那你叫什么名字？平时别人怎么喊你？”
女孩坦然答道，语气平平淡淡，早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世：“我没名字。从小在福利院长大，院里孩子多，没人给起名，全都喊丫头。我受不了里面挨打挨骂，就逃出来了，一路流浪到城里。”
一句直白的大实话，说得宿舍气氛瞬间安静下来。
卞书程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孩。
她瘦小、沉默、温顺、从不娇气，眉眼身形，和当年被地主残害的亲妹妹几乎一模一样。
多年压在心底的愧疚、思念、遗憾，瞬间翻涌上来。
他沉默片刻，开口认真道：“我给你取个名字吧，以后你就有自己的名字了，再也不是没名没姓的流浪丫头。”
他摊开国文课本：“你随便指一个字，看中哪个姓，我就给你定。”
女孩盯着满页密密麻麻的汉字，眼花缭乱，啥都不认识，随便伸手指，最后指尖直直落在一个“尚”字上。
卞书程看着那个字，心念瞬间定了。
他亲妹名叫卞书予。
眼前女孩像极妹妹，他便借“书予”二字，给她新生、给她念想。
“那你姓尚，名书予。以后你就叫——尚书予。”
女孩听得清清楚楚，嘴里轻轻念了两遍，直白道：“这名好听，我喜欢。谢谢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，霍秋硕的声音压低响起：
“我们回来了！”
卞书程立刻上前开门，快速探头扫视走廊，确认无人、无宿管踪影，迅速关门落锁。
王逆成和霍秋硕一手提一个大食袋，快步进屋，刚进门就压低声音：“快进来躲好，刚才楼下宿管在巡楼，没过来。”
屋内瞬间飘开浓郁鲜香的菜肴气味。
尚书予早饿了一上午，闻到饭香也不藏不装，直直看着桌上袋子，眼神直白、毫不掩饰饥饿。
两人将食盒一一打开，一盘品相极佳、油亮饱满的红烧鲍鱼摆在正中，旁边配着白米饭和清炒时蔬，精致丰盛，完全不是学生吃食。
卞书程看清桌上菜肴，当场愣住，满脸震惊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们俩……这是直接上大酒楼了？！”
他太清楚民国物价，一盘正经红烧鲍鱼，市价整整两块大洋。
彼时一块大洋，足够普通三口之家安稳生活两个月，两块大洋，已是寻常百姓半载生计。两个学生一顿饭吃出这般天价，实在骇人听闻。
霍秋硕无奈叹气，直白吐槽：
“我一路上都在劝他，路边摊买点米饭、馒头、小菜就行，对付一口得了。结果这位大少爷不听，非要进城内最大的酒楼，点名要最贵的红烧鲍鱼，我拦都拦不住。”
王逆成只是淡淡笑了笑：“没事，吃好点应该的。”
卞书程把碗筷递过去。
尚书予确实饿狠了，也不客套，端起碗筷就大口开吃，吃得狼吞虎咽、扎扎实实，没有半点斯文装样，流浪孩子饿久了，有吃的就是天大的好事。
几口鲍鱼、半碗米饭下肚，她肚子就饱了。
她放下碗筷，直白说道：“我吃饱了，吃不下了，剩下你们吃吧。”
三人看着桌上还剩大半、完整鲜亮的红烧鲍鱼，浪费可惜，索性直接围坐一桌，你一筷我一筷，干干净净瓜分干净。
狭小的男生宿舍里，油烟饭香漫开。
乱世穷苦、人间寒凉，可三个少年、一个新生孤女，在这间简陋陋室里，凭着一腔直白纯粹的善意，捂出了一点难得的温热烟火。
自此，尚书予这个名字，彻底成了她乱世飘零里，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新生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