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巡弋的低沉嗡鸣彻底消失在废墟尽头之后，三人依旧在墙体裂缝里多静候了一阵。
直到确认没有任何折返的迹象，徐砚才率先轻轻挪开身体，示意外面暂时安全。
廖小明跟在叶辞身后，慢慢从狭窄的阴影里钻出来。
一张脸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色，说话轻、动作轻，连呼吸都习惯放得很缓，像是怕惊扰到这片废墟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刚才在裂缝里，他整个人都绷得发紧，直到此刻站在天光下，依旧有些心神不宁，一双眼睛习惯性地瞟向四周，随时准备再躲回去。
叶辞一出裂缝，便下意识侧耳细听。
她对机械声响的敏锐远超常人，此刻眉头微蹙，明显还没有完全放松。
“今天的巡弋……不太一样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声音更沉，扫得也更慢，像是在找什么。”
徐砚没有接话，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整片学园废墟。
一成不变的灰，一成不变的断墙，一成不变的金属粉尘与机械残骸。
他们从小到大，就在这片区域里挣扎求生，早就把机械的规律刻进了身体里——什么时候会来，路线怎么走，红光会照向哪里，哪些死角是绝对安全的。
可今天，规律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先不管这个。”徐砚收回目光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东西还在刚才的地方，先拿回来。”
他们之前为了找那半块营养糕，一路翻找过不少机械残骸，中途为了躲避机甲仓促躲藏，水袋和一点零碎物资都落在了不远处的断墙后面。那些东西不多，却是他们接下来一两天的全部指望。
廖小明小声“嗯”了一下，紧紧跟在两人身后，不敢掉队半步。
他不敢多问，也不敢乱跑，只是牢牢记住一点：跟着徐砚和叶辞，就不会出事。
三人贴着倾斜的墙体快步前行，脚步轻而稳，尽量不发出多余声响。
脚下的碎石偶尔发出细碎的摩擦声，在过于安静的废墟里格外明显，每一次响动，都让小明下意识缩一下脖子。
不多时，他们来到那截断墙后。
水袋和剩下的一点干粮好好地放在原处，没有被动过。
叶辞弯腰拿起水袋，轻轻晃了晃，里面剩下的水已经不多。
“水快没了。”她语气微沉，“营养糕也只剩这一点。”
徐砚点头，目光落在那半块营养糕上，没有犹豫，伸手接过来，掰下一大半，直接递到廖小明面前。
“小明，你先吃。”
小明微微一怔，抬头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叶辞，小手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衣角，没有立刻接。
他知道这东西很少，也知道徐砚哥和叶辞姐姐也饿。
“我……我吃一点点就好。”他声音细细的。
“你吃。”叶辞在一旁轻声说，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，“你还在长身体，不吃饱，下次跑不动。”
在这片废墟里，食物永远是最紧俏的东西。
他们一直都是这样——找到的任何能入口的东西，绝大部分都留给廖小明。
徐砚和叶辞已经习惯了半饥半饱，只要小明能多撑一点，他们就觉得值得。
廖小明不再推辞，双手接过那一大块营养糕，小口小口地啃着，吃得很慢很珍惜，眼神依旧带着几分不安，一边吃，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四周，仿佛下一刻机械声就会再次响起。
剩下的小半块，徐砚又掰成两小块，自己和叶辞一人一点，慢慢含在嘴里，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，只是用来稍微压下一点饥饿感。
简单吃完这点东西，徐砚才开口说正事。
“庇护所要加固。”
他说的庇护所，就是他们刚才藏身的这道墙体裂缝。
这不是随便一处墙角，而是很早以前就被仔细修整过的藏身点，墙体里被嵌过细碎的特殊金属片，表面也被涂抹过一层暗沉的涂料，外人一眼看不出异常，却能在机械探测红光扫过时，起到微弱的屏蔽作用。
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，他们反复躲在这里，巡弋机甲却始终没有发现过他们。
但前几日的风沙震松了入口边缘的石块，原本被刻意封堵的缝隙露出了一小截缺口。
一旦红光从缺口斜着照进来，屏蔽效果就会大打折扣，甚至可能直接暴露里面有人。
“今天必须堵好。”徐砚说，“不然下次再躲进来，不一定还能藏住。”
叶辞立刻明白其中的轻重，点了点头：“我跟你一起。小明，你待在旁边不要乱跑，也不要大声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廖小明连忙应声，抱着膝盖缩到相对安全的阴影里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，不吵不闹。
徐砚走到裂缝入口，蹲下身仔细检查结构。
他指尖轻轻抚过墙面，触到那些凹凸的暗纹时，依旧会有一丝极淡的异样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呼应。他没有深究，只当是常年接触金属机械留下的本能反应。
现阶段，他们没有资格好奇。
他先是把松动的碎石一块块小心取下，码放在一旁，动作轻缓，避免落石发出太大声响。
叶辞则在附近捡拾大小合适的石块，还有之前拆下来的薄金属板——这些东西硬度高，又能辅助屏蔽，用来封堵缺口再合适不过。
两人配合默契，几乎不用说话。
徐砚负责摆放、压实，确保每一块石头都卡得稳固，不漏光、不松动；叶辞在一旁递材料，同时时刻警戒，耳朵始终留意着远处的机械声响。
廖小明缩在阴影里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他很想上前帮忙，可他也知道自己手脚不够稳，万一碰落大块石头，发出巨响，很可能会把远处的机械引过来。于是他只是乖乖坐着，偶尔轻轻抿一口水袋里递过来的水，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灰蒙的天光静静洒在废墟上，没有温度，也没有时辰变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裂缝入口终于被重新封堵严实，只留下一个勉强够三人弯腰进出的小口。
从外面看，几乎和整片墙体融为一体，既不显眼，也不容易被红光直接穿透。
徐砚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又伸手轻轻敲了敲修补好的位置，确认足够稳固。
“好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下次再躲进来，安全很多。”
叶辞也松了口气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。
只有庇护所足够安全，他们才有资格谈下一顿食物，谈明天，谈活下去。
“接下来要找水和吃的。”徐砚继续说，语气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，“东边那片机械堆，之前远远看过，可能有旧储物箱，我们下午过去看看。”
叶辞微微皱眉：“那边离常规巡弋路线很近。”
恐惧像一根细细的线，轻轻勒在心头，可他不敢说怕，只是低着头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我会跟紧你们，不乱跑。”
徐砚看了他一眼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。
“不用怕。”他只说这三个字，却足够让人安心。
在这片第七废墟里，所谓的依靠，不过是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。
三人暂时靠在断墙边休息，恢复一点体力。
空气里依旧漂浮着金属粉尘，远处偶尔传来极其微弱的机械嗡鸣，那是这片天地永恒的背景音。
廖小明抱着膝盖，小声问：“徐砚哥，它们……为什么总是在飞？”
他指的是那些巡弋机甲。
徐砚沉默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答案，也不想编造答案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如实说，“但我们只要不被它们找到，就能活下去。”
叶辞在一旁轻声补充：“我们藏身的地方，以前被处理过，它们不容易扫到我们。只要庇护所不坏，我们不乱跑，就暂时安全。”
她没有说得太细，也说不明白原理。
只知道这道裂缝不一样，好像天生就不被机械“喜欢”，好像能把他们的气息吞掉。
这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最大依仗。
廖小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他只需要记住：躲在这里安全，跟着徐砚哥安全，不乱动就安全。
休息片刻，徐砚站起身。
“准备一下，去东边。”
他语气平静，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只是去一趟平常的地方，而不是靠近危险的机械巡弋路线。
叶辞起身，顺手整理了一下小明的衣领，把他身上沾着的尘土轻轻拍掉。
“一会儿跟在我和徐砚中间，不要乱跑，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廖小明用力点头，小手再次攥紧。
三人整理好仅有的水袋和剩下的一点点干粮，确认没有遗漏东西。
徐砚把刚才在地上捡到的一块带纹金属碎片顺手揣进兜里——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捡，只是看到了，就忍不住收起来，像是一种本能。
叶辞走在左侧，负责警戒侧面与后方。
徐砚走在前面，开路、观察、判断路线。
廖小明被护在中间，低着头，脚步轻轻，紧紧跟着两人。
断墙、残骸、锈蚀的金属、布满暗纹的墙体，在他们身边一一掠过。
灰蒙的天空依旧低垂，仿佛一座巨大的笼子，扣在整片第七废墟之上。
他们不知道这片世界有多大，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，不知道机械为何而巡弋，也不知道那些遍布各处的诡异纹路到底是什么。
他们没有寻找真相的念头，没有探索世界的野心。
此时此刻，他们唯一的念头，只是活下去。
活下去，就要找到食物和水。
活下去，就要保证庇护所安全。
活下去，就要三个人一直在一起。
徐砚走在最前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延伸的废墟。
远处隐约又有极其微弱的机械声响传来，很淡，很远，不足以构成威胁。
他脚步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