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蒙的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尘灰的旧布,终年沉沉地压在第七废墟上空,没有昼夜分明的界限,没有流云,也没有风,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凝滞而荒芜的死寂里。空气里浮着细密的金属粉尘,吸进喉咙里带着铁锈般的涩意,久了便闷出一阵隐隐的钝痛。目之所及,全是倾塌的楼宇、断裂的墙体与扭曲的钢筋,曾经规整的建筑早已化作断壁残垣,斑驳的墙面上爬着连绵的暗纹,像是干涸已久的痕迹,又像是某种被刻意留下的印记,沉默地铺满整片废墟。
地面上散落着数不清的机械残骸,断裂的齿轮、锈蚀的金属板、龟裂的管线胡乱堆砌,积着厚厚的灰,踩上去只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。在这片死寂之地,连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找不到,只有机械巡弋时低沉的嗡鸣,偶尔划破长空,提醒着这里仍有某种冰冷的秩序在运转。
徐砚蹲在一截倾斜的教学楼墙体下,指尖轻轻捻着一块冰凉的金属碎片。碎片边缘锋利,他却总能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掌控力避开割手的棱角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凹凸扭曲的纹路。
他今年十五岁,身形清瘦,脊背却始终挺得很直。少年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,可那双眼睛里,却沉淀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。在这片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废墟里,他早已不是懵懂孩童,而是另外两个人唯一的依靠。
“徐砚……”
脚步声轻轻靠近,带着一点急促。
叶辞走在前面,身后紧紧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她十四岁,身形纤细,洗得发白的短衫上沾着尘土与淡淡的锈迹,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韧劲。她一手护着身旁的孩子,另一手小心翼翼捧着半块还裹着残旧包装的营养糕,走到徐砚面前时,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:“我往东边翻了好几堆残骸,只找到这个,应该还能吃。”
被她牵在手里的,是廖小明。
孩子才刚满九岁,是三人里最小的一个。
软软的黑发,圆圆的眼睛,只是长期营养不良,小脸显得有些消瘦。一身明显偏大的旧衣服拖在地上,整个人怯生生地缩在叶辞腿边,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,连抬头看四周都不敢,只敢用带着哭腔的细声小声说:“姐姐,我怕……那个嗡嗡的声音好吓人。”
在徐砚和叶辞还很小、廖小明甚至尚在襁褓中的时候,这片废墟里是有好些大人的。
徐砚依稀记得,大人们常常聚在一起低声交谈,神色凝重,语气里满是压抑的不安。他们会把孩子们藏进教学楼最深、最隐蔽的墙体夹缝里,反复叮嘱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,不许出声,然后自己转身走向废墟深处。
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出去寻找物资的大人再也没有回来。
某一夜,尖锐刺耳的机械声响彻整片废墟,伴随着大人短促的呼喊与机械冰冷的提示音,之后便彻底归于寂静。
最后一批守着他们的大人,在一个机械巡弋异常密集的夜晚,把所有积攒的物资都留在夹缝里,认真地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,只留下一句“好好活下去”,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。
只留下尚且年幼的徐砚、叶辞,和还在嗷嗷待哺的廖小明。三个孩子,靠着大人留下的物资,凭着一遍遍刻进本能的生存规则,在这片废墟里,跌跌撞撞活到了现在。
活着,找吃的,躲机械,便是他们全部的世界。
他们不知道大人去了哪里,不知道废墟之外是什么,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死寂之地。
徐砚接过叶辞手里的营养糕,包装虽旧,却依旧密封完好,在这片物资极度匮乏的地方,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安稳。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廖小明柔软的头顶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吓到这个总是活在恐惧里的孩子。
“不怕,先吃点东西。”
他把不大的一块糕点仔细掰成三份,最大的一块递给廖小明,剩下的两半分给叶辞和自己。九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饿得快,可他们能找到的食物实在太少,只能一点点撑着。
廖小明捧着糕点,小口小口地啃着,吃得格外珍惜,眼睛却始终警惕地瞟向四周,一有轻微响动,就立刻往叶辞身后缩。
叶辞咬着手里的干粮,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。她对机械声响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,哪怕极远、极微弱的嗡鸣,她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。这是大人们还在时就发现的异样,也是如今三人赖以保命的直觉。
“刚才的嗡鸣远了,是常规巡弋,暂时安全。”她轻声说,目光落在徐砚手里的碎片上,微微无奈,“又捡这个啊。这些带纹路的碎块到处都是,不能吃也不能用,你都攒一小堆了。”
徐砚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金属片。
上面的纹路,和墙体上、机械残骸上的一模一样,扭曲、连贯,像某种符号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忍不住收集这些东西,只是每次看见,心底就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,好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轻轻牵动,让他下意识想要收好、藏好。
他没多说,只是把碎片小心揣进贴身的衣兜,用衣服裹紧。
他们的藏身之处,是这栋旧教学楼墙角的一道夹缝,狭窄、阴暗,却足够隐蔽,是当年大人们特意为他们挑选的安全点。前几日风沙松动了入口,漏风又落灰,他们今天原本计划吃完东西就去修补。
廖小明很快吃完了手里的糕点,小肚子依旧空空荡荡,发出轻轻的咕咕声。他很懂事,没有哭闹,只是拉了拉徐砚的衣角,声音细弱又委屈:“徐砚哥哥,我还饿……我们什么时候,才能再见到叔叔阿姨啊?”
孩子一句无心的话,让空气瞬间安静下来。
徐砚和叶辞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难言的黯淡。
他们也想知道答案。
可他们心里都清楚,那些曾经守护他们的大人,大概率永远不会回来了。这片废墟太危险,那些巡弋的机械太冰冷,出去的人,很少能再回来。
大人们教过的所有事,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听到低沉嗡鸣,立刻躲藏。
看到红光扫过,屏住呼吸。
不要靠近陌生机械,不要乱碰奇怪纹路。
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这些话,早已刻进骨髓。
徐砚蹲下身,平视着廖小明,轻轻擦去他眼角快要掉下来的泪花,语气认真而温和:“小明乖,叔叔阿姨去很远的地方了。等我们再强一点,能好好保护自己了,就去找他们。我们先把夹缝补好,下午我再走远一点找吃的,一定让小明吃饱,好不好?”
“好……”廖小明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头,紧紧抓住徐砚的手指。
徐砚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废墟。
灰蒙的天,断裂的墙,冰冷的机械残骸,终年不散的死寂。
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却要撑起三个人的生存。
叶辞牵好廖小明,跟在他身后,准备前往藏身的夹缝。
就在这一刻,一阵低沉而清晰的嗡鸣,毫无预兆地从远处传来。
不是遥远、缓慢的声响,而是正朝着学园废墟逼近。
巡弋机甲来了。
叶辞脸色骤然一紧,几乎是本能反应,一把将廖小明抱进怀里,另一只手死死拽住徐砚的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却急促:“来了!比平时近,快躲进去!”
廖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得浑身一僵,小脸瞬间发白,死死捂住嘴,连哭都不敢哭,整个人不住发抖。
徐砚眼神一沉,没有半分犹豫,弯腰抱起发软的孩子,拉着叶辞压低身形,贴着墙体快步冲向夹缝。三人动作轻而稳,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出来的本能,几秒钟便钻进阴暗狭窄的夹缝深处,紧紧蜷缩在一起,彼此捂住口鼻,屏住呼吸,连心跳都下意识放慢,不敢泄露一丝气息。
嗡鸣声越来越近,低沉厚重,像巨兽的呼吸,在头顶缓缓盘旋,迟迟没有离去。
一道淡红色的探测光,从夹缝缝隙间缓缓扫过,光线不算刺眼,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寒的压迫感。
廖小明埋在徐砚颈窝,浑身颤抖,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衣领,却死死咬着唇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叶辞紧靠在徐砚身侧,眼神警惕地盯着外面的红光,心脏怦怦狂跳。
徐砚抱着怀里发抖的小孩,感受着身旁少女的紧绷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触碰到衣兜里那块金属碎片。
在红光扫过的一瞬,碎片表面,隐隐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淡银色微光,快得如同错觉。
他一动不动,目光冷静地盯着外面,心底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不能被发现,一定要护住他们。
时间仿佛被拉得漫长无比。
直到那道低沉的嗡鸣渐渐远去,红光彻底消失,周遭重新沉入死寂,三人依旧不敢动弹。
又静静等了足足一刻钟,确认机械不会去而复返,叶辞才小心翼翼探出头,仔细观察四周。
“安全了。”
徐砚慢慢松开手,把廖小明放下。孩子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小声啜泣:“呜呜……好可怕……我不想躲……”
“不怕了,已经走了。”叶辞蹲下身,轻轻抱住他,柔声安抚。
徐砚站在夹缝口,望着机械离去的方向,眉头微微蹙起。
今天的巡弋,比往常停留更久,离他们的藏身地也更近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掌心,又轻轻摸了摸衣兜里那块带着诡异纹路的碎片,心底那点模糊的疑惑,悄然浮了上来。
日复一日的死寂,一成不变的巡弋,突然消失的大人,遍布废墟的奇怪纹路……
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改变。
而他们三个,被困在这片如同囚笼一般的废墟里,除了紧紧依靠彼此、小心翼翼活下去,别无选择。
徐砚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,转身看向身后两个同伴,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:“先把夹缝补好。以后我会更小心,一定护好你们。”
灰蒙的天空依旧没有光亮,第七废墟依旧死寂无声。
但少年眼底的坚定,成了这片荒芜之地,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