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狼部跑得很快。
北风·铁骑追了半个时辰,才在斡难河北岸看见了他们的影子——黑压压的一片,在星光下像一条蠕动的黑色长蛇。至少三千人,骑兵、步兵、马车、羊群,挤在一起,沿着河岸向西移动。
“他们跑不远。”察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马车太重,羊群太慢。”
“那就不让他们跑。”北风·铁骑勒住马,举起一只手,五百骑停下来。
他面朝北方,看着那条蠕动的黑色长蛇,他的后颈在剧烈地发麻,瞳孔在收缩,呼吸在变深,体内的那只狼站了起来,竖起了耳朵,露出了獠牙。
“不花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一百人,绕到他们前面,截住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不花带着一百人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察罕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两百人,从后面追。追上了就杀,不要停。”
“是。”察罕带着两百人,沿着河岸向西驰去。
北风·铁骑身边还剩两百人,他拨转马头,面朝北方。
“剩下的人,跟我走。”
他纵马冲了出去。
两百骑跟在他身后,马蹄踩在河滩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河水声掩盖了马蹄声,风声掩盖了呼吸声,星光掩盖了他们的影子。
他们像一群狼,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向猎物靠近。
黑狼部的人没有发现他们。
北风·铁骑冲到了黑色长蛇的尾巴上。
弯刀划过一道弧线,砍断了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辕,马车翻了,车上的人滚下来,被后面的马踩断了肋骨,惨叫声在夜空中炸开,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乌鸦。
“杀!”
两百骑冲进了黑狼部的队伍,弯刀挥舞,箭矢飞射,惨叫声、喊杀声、马蹄声、金属碰撞声汇成一片,在斡难河畔回荡。
黑狼部的人不知道敌人有多少,他们在黑暗中看不见敌人的脸,只能看见刀光在星光下一闪,然后脖子一凉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有人开始跑,有人跪地投降,有人转身反击,有人误伤了战友,队伍乱了,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,在河岸上痛苦地扭动。
北风·铁骑在人群中横冲直撞,弯刀左劈右砍,每一次挥落都带起一蓬血雨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杀谁,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冲,只知道不能停——停了就会死。
体内的那只狼在咆哮。
它饿了。
不花从前面截住了黑狼部的去路,一百人在河岸上列成一排,弯刀向外,弓箭上弦,像一堵铁墙。黑狼部的人冲过去,被箭射回来;再冲,再被射回来;第三次冲,被弯刀砍成了肉泥。
察罕从后面追上来了,两百人像一把热刀切进黄油,在黑色长蛇的尾巴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黑狼部的人前后被堵,左右是河,无路可逃。
他们开始投降。
先是一个人扔掉兵器,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。然后是十个人,一百个人,一千个人。兵器扔了一地,弯刀、长矛、战斧、弓箭,在星光下闪着寒光,像一条铁做的河。
北风·铁骑勒住马,弯刀垂在身侧,刀身上的血顺着刃口一滴滴落在地上,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,他的手在颤抖,腿在发软,胃在翻涌。
但他没有吐。
他抬起头,看着东方,东方的天际有一丝淡淡的灰白色,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。
天快亮了。
北风·铁骑做到了。
天亮的时候,苍狼·斡辰带着三千人赶到了。
他骑在黑马上,看着河岸上跪满地的俘虏,看着堆积如山的兵器,看着还在冒烟的马车残骸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。
北风·铁骑站在他面前,浑身是血,弯刀上全是缺口,手指在发抖,腿在发软。
但他站着。
“俘虏了两千一百个。”他说,“杀了六百多个,逃走的,不到三百。”
苍狼·斡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追了多远?”
“三十里。”
“跑了多久?”
“一夜。”
苍狼·斡辰翻身下马,走到北风·铁骑面前,伸出手,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说。
北风·铁骑看着大酋长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满意,不是欣慰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东西。
是骄傲。
“大酋长,”北风·铁骑说,“黑狼·裂天呢?”
“在营地里。”苍狼·斡辰说,“他带着亲卫跑了,没往西跑,往北跑了,进了沙漠。”
“要追吗?”
苍狼·斡辰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,进了沙漠,他活不了几天。”
他转身向黑马走去。
“收兵。”
北风·铁骑站在原地,看着大酋长的背影,晨光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像母狼的体温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手。
一夜,五百人,追了三十里,俘虏了两千一百个,杀了六百多个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,他只记得自己在跑,在追,在杀。
厮杀中,北风・铁骑借马势连环施展破军八刀,招招狠辣实用。
破军出阵抢攻,裂甲横江破敌,断旗斩将劈杀骁勇,锁喉、断脉直击要害,踏营破围冲散合围,破军归位格挡反击,最后一记万军辟易震慑敌胆,人马如一,刀势沉猛,所向披靡。
体内的那只狼在咆哮,在指挥他的身体,在做他不敢做的事。
北风・铁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瞳孔是圆的,正常的,但刚才,在追的时候,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是竖的。
金色的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烟味、汗味,还有——他皱了皱鼻子——还有狼的味道。不是普通的狼,是苍狼。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北风・铁骑睁开眼睛,翻身上马,向营地驰去。
枣红马累坏了,跑得很慢,四蹄发软,喘气像拉风箱。北风·铁骑没有催它,他让它慢慢地走,一步一步地走,像在散步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斡难河上,河水像一条金色的绸带。河岸上,俘虏们在苍狼部骑兵的押送下,排成一列长队,向营地的方向走去。他们的头低着,肩膀垮着,脚步沉重,像一群待宰的羊。
北风·铁骑看着他们,心里没有怜悯,没有快感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种深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心的疲惫。
他忽然想睡觉。
想躺在草地上,看着天空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只是睡觉。
但他不能睡。
他还要回去,还要见大酋长,还要交令,还要吃饭,还要喝水,还要喂马,还要磨刀,还要训练,还要磨合与士兵的默契,还要准备下一次战斗。
北风・铁骑睁开眼睛,看着前方。
前方是营地,是家,是温暖。
他催了一下马,枣红马加快了脚步,向营地驰去。
回到营地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北风·铁骑把枣红马拴在帐篷前面,卸下马鞍,喂了草料和水。枣红马低头吃着草料,尾巴甩来甩去,赶着看不见的苍蝇。
他走进帐篷,脱下皮甲,挂在帐篷杆上。皮甲上全是血,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红色,硬邦邦的,像一层壳。北风・铁骑脱下靴子,倒出里面的沙子和小石子,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,有的破了,流着水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北风・铁骑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看见了那些死人的脸。不是一张脸,是很多张脸——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。有的睁着眼睛,有的闭着眼睛,有的张着嘴,有的咬着牙。他们看着他,看着他,一直看着他。
北风・铁骑睁开眼睛,坐起来。
睡不着。
他走出帐篷,站在阳光下,阳光很烈,晒得他皮肤发烫。北风・铁骑闭上眼睛,仰起头,让阳光照在脸上。
后颈在发麻。
不是危险,不是恐惧,是温暖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铁骑哥哥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见苍狼·钢刃站在他面前,大酋长的幼子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袍子,头发扎成了一个小辫子,手里拿着一把木刀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北风·铁骑问。
“阿爸让我来的。”苍狼·钢刃举起木刀,“他说,从今天起,你教我练刀。”
北风·铁骑看着那把木刀,又看了看苍狼·钢刃的眼睛,那眼睛里有孩子特有的、对自己亲人般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帐篷旁边,捡起一根木棍,在苍狼·钢刃面前蹲下来。
“刀法,”他说,“只有三个字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快、准、狠。”
他先让苍狼·钢刃劈木桩、斩草人,练臂力与马下根基,再逐式拆解,只讲用途不讲道理:哪式破甲、哪式斩喉、哪式突围、哪式收尾。每一刀都要快准狠,劈不准便重劈,力道不足便加练,直到肌肉记住刀路。他只认一个理:军中刀法,练的不是好看,是活命、是杀敌。
苍狼·钢刃看着他的手指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会学会的。”他说。
北风·铁骑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