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维修通道的坡度比预想的更陡,空气混浊,充斥着机油、铁锈和陈年灰尘的混合气味。小队成员打开头灯,光束切割着浓稠的黑暗,照亮脚下锈蚀的格栅和两侧布满管线的墙壁。叶帆撞破门框时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——扭曲的金属、崩飞的木屑,以及零星滴落的、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点。
“他在流血。”叶锋盯着那些血点,声音有些发紧。是刚才撞破门时受的伤,还是精神剧烈冲突引发的生理反应?
“速度没减。”灰隼看着追踪器上快速移动的光点,眉头紧锁,“方向明确,直线向下。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,远超我们的情报。”
“记忆覆盖不等于地形记忆清除。”陈启明在后面低声道,他警惕地观察着通道两侧幽深的岔口,“尤其是这种经常走动的通道,可能形成了肌肉记忆。他现在像一头受惊的野兽,只想逃回认为最安全的巢穴。”
“巢穴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。”灰隼加快脚步,“跟上,但保持警惕。他随时可能失控攻击,或者……触发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通道不断向下延伸,时而笔直,时而拐弯,偶尔有生锈的梯子需要攀爬向下。寂静被放大,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声、轻微的装备摩擦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。叶锋感觉胸口和肩膀的疼痛在镇痛剂作用下变得钝感,但每一次用力攀爬或快速移动,还是会带来尖锐的刺痛,提醒他身体已接近极限。他咬紧牙关,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追踪哥哥留下的痕迹和前方的黑暗上。
大约下降了近百米垂直高度后,通道开始变得规整。墙壁从粗糙的混凝土变成了光滑的合金,地面铺设着防静电地板,头顶出现了规律的照明灯带,虽然大部分已经损坏,但偶尔有几盏还在闪烁,发出惨白的光。空气也变了,那股陈腐气味被一种洁净的、带着淡淡消毒水和臭氧的循环空气取代,温度也明显降低。
“我们进入核心区的维护层了。”灰隼停下,示意众人关闭头灯,借助残存的灯光观察。通道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气密门,门旁有身份识别面板和监控探头,但此刻门虚掩着,像是被暴力破坏过——门轴变形,识别面板被扯掉,露出里面焦黑的线路。
“他过去的。”林薇检查着门边的痕迹,合金门框上有几个清晰的凹陷,形状像是用拳头硬生生砸出来的。“力量大得离谱。”
“门后是什么?”叶锋问。
灰隼调出记忆中的结构图,对比了一下方位:“根据岩温之前提供的零星信息和我们的推测,门后应该是核心实验区的能源和循环系统管控区,再往深处,就是主实验室和……样本储存区。”
“‘最终净化’程序启动点很可能就在主实验室。”陈启明补充道,“山狼应该在那里。”
“我哥也会去那里。”叶锋盯着那扇被破坏的门,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哥哥在黑暗中踉跄奔逃的身影。“我们必须在他之前赶到,或者……至少在他到达时,我们在场。”
灰隼点头,做了个战术手势。夜鹰和猴子率先从门缝两侧滑入,建立警戒,其他人迅速跟进。
门后是一个宽敞许多的管廊区,高达五六米,布满了粗细不一、颜色各异的管道和线缆束,有些还在微微嗡鸣振动。空间被这些设施分割成复杂的网格,视线受阻。地面光洁,倒映着顶部零星闪烁的灯光。这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管道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流体声和电流声。
追踪器显示,叶帆的光点就在前方不远,移动速度似乎慢了下来,变得有些徘徊不定。
“他停了?”林薇看着自己腕部接收器的同步显示。
“不,是在绕圈,或者……在找什么。”灰隼眯起眼,仔细分辨着光点的移动轨迹。“这区域结构复杂,他可能记忆混乱,找不到确切的路了。对我们来说是好机会,拉近距离。”
小队呈搜索队形,小心地在管廊的迷宫中穿行。叶锋的心跳越来越快,不仅仅是因为伤势和紧张,更因为一种越来越清晰的、难以言喻的感应。仿佛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与哥哥相关的、痛苦而混乱的“气息”。
突然,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沉重的金属物被撞倒,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、极度痛苦的嘶吼。
是叶帆!
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,枪口指向声音来源。灰隼打手势,小队从两侧包抄过去。
绕过一组巨大的冷凝机组,他们看到了叶帆。
他靠在一根粗大的银色管道上,双手死死抱着头,身体蜷缩,剧烈地颤抖。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训练服,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汽。他脚边倒着一个维修用的金属工具架,刚才的闷响就是它发出的。他喉咙里持续发出破碎的、仿佛窒息般的嗬嗬声,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:“不……走开……不是我……指令……”
他在和脑内的控制搏斗,而且显然处于下风。
“别动!”灰隼厉声喝道,同时所有枪口锁定了叶帆。“‘猎户’,放弃抵抗!你已经被包围了!”
叶帆猛地抬起头。他的眼睛赤红,布满血丝,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,表情扭曲得近乎狰狞。他看向突然出现的众人,目光在叶锋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里面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:痛苦、恐惧、哀求,以及一丝疯狂滋长的杀意。
“你们……都要……清除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句,身体挣扎着想要站直,但似乎被剧烈的头痛和意识冲突拖累,动作踉跄。
“哥!看着我!”叶锋上前一步,脱离掩护,将枪口垂下,试图用身体挡住其他人可能的射击线,“看着我!我是叶锋!停下来!别再被他们控制!”
“叶……锋……”叶帆重复这个名字,眼神又是一阵剧烈闪烁。他抬起一只手,似乎想指向叶锋,但手指痉挛着,无法伸直。“走……快走……它要……来了……”
“什么要来了?”叶锋急切地问。
“最终……净化……”叶帆的声音骤然变得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空洞,仿佛在复述某个植入的指令,“……所有不洁……都要清除……回归纯净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那根粗大银色管道,突然发出“嗡——”的一声低沉鸣响,紧接着,整个管廊区的灯光骤然大亮!不是恢复供电的那种亮,而是一种刺眼的、带着淡蓝色的冷光,从所有完好的灯具中迸发出来,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惨白。
同时,一阵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械运转声开始轰鸣,脚下传来清晰的震动。四周那些原本静静蛰伏的管道,开始传出液体加速流动的汩汩声。
“他在触发什么!”灰隼脸色大变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叶帆抱着头,痛苦地蹲了下去,“是程序……它启动了……它感觉到……威胁……”
“是‘最终净化’程序!”陈启明喊道,“山狼启动了它,而‘猎户’……他可能是程序的一部分,或者是触发器!他在这个区域的精神波动,可能被系统监测到,加速了进程!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,管廊区尽头,一道之前未曾注意到的、与墙壁同色的合金闸门,突然“嗤”地一声向两侧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灯火通明、笔直向下的宽阔通道。通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个更为广阔空间的轮廓,以及其中闪烁的、更为密集的仪器灯光。
而在那通道入口的上方,一个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闪烁,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管廊中回荡:
“最终净化程序,第一阶段启动。核心实验区隔离。非授权生命信号,清除程序加载中。”
“他在引导我们去核心区!”灰隼瞬间明白了,“山狼在请君入瓮!‘猎户’的状态就是诱饵!”
“那也得去!”叶锋盯着那道敞开的通道,又看向痛苦不堪的哥哥,“程序已经启动,不管里面是什么,我们必须进去,找到山狼,找到停止程序的方法!而且,我哥他……”他看向叶帆,叶帆此刻似乎被系统的启动吸引了部分注意力,抱头的动作松了些,正呆呆地看着那条敞开的通道,眼神迷茫。
“没时间犹豫了。”灰隼当机立断,“既然门开了,不管是陷阱还是机会,都要闯。所有人,检查装备,准备强攻。叶锋,林薇,你们两个重点盯着‘猎户’,如果他再有攻击倾向,优先控制,但尽量非致命。其他人,跟我突击。我们的目标:山狼,控制终端,摧毁程序!”
没有更多讨论的时间。在红色警示灯的闪烁和越来越响的机械轰鸣声中,小队快速整理队形。叶锋和林薇一左一右靠近叶帆。叶帆对她们的接近没有明显反应,只是呆呆地看着通道深处,嘴里喃喃着什么,听不真切。
“哥,跟我走。”叶锋伸出手,没有去抓,只是悬在叶帆面前,“我们去结束这一切。”
叶帆缓缓转过头,赤红的眼睛看了看叶锋伸出的手,又看了看他身后全副武装、神情肃杀的队友,最后,目光落向那条灯火通明的通道深处。他脸上的挣扎似乎渐渐平复,被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疲惫取代。他慢慢抬起自己颤抖的手,没有去握叶锋的手,而是扶住了旁边的管道,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低着头,脚步有些虚浮地,率先朝着那条敞开的通道走去。
“跟上!”灰隼一挥手,小队立刻以叶帆为前导(或者说,是一个不稳定的探路者),保持着警惕距离,快速进入通道。
通道不长,约五十米,坡度平缓向下。两侧是光滑的合金墙壁,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识,只有顶部一排雪亮的LED灯。尽头是一扇更为高大的、散发着淡淡蓝色微光的合金门,此刻正无声地向内打开。
门后,就是“蜂巢”真正的核心。
一个令人屏息的巨大空间。
高度超过二十米,面积堪比一个室内体育场。空间被透明的强化玻璃分隔成数个区域。最显眼的中央区域,是一个高达十余米的圆柱形透明舱体,正是山狼之前所在控制室中看到的那种,但更大,更复杂。舱体内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,一个穿着旧式日军将校服的身影悬浮其中,面容平静苍老——中岛教授的复制体。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从舱体顶端和底部延伸出来,连接着周围密密麻麻、令人眼花缭乱的控制台、服务器阵列和不知名的精密仪器。
围绕中央舱体,是几个稍小的独立实验室隔间,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各种奇特的设备和解剖台似的平台。而他们进来的这一侧,则是一个抬高的控制台区域,摆满了闪烁的屏幕和操作面板。
一个人背对着他们,站在控制台主屏幕前,屏幕上瀑布般刷过无数滚动的数据和复杂的结构图。
听到脚步声,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山狼。
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某种偏执的狂热和平静。他看了一眼被小队“半包围”着、状态萎靡的叶帆,又扫过浑身浴血、伤痕累累却眼神如刀的叶锋和其他人,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。
“欢迎来到‘摇篮’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核心实验区里回荡,带着奇特的回音,“或者说,欢迎来到……新时代的起点。”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叶锋脸上。
“叶锋,你比你哥哥,更能折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