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线电的嘶啦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。
“……山鹰呼叫……听到请回答……重复,山鹰呼叫……”
声音断续,夹杂着强烈的电流干扰,但那个呼号清晰无误。林薇的手停在半空中,几秒后,她从通讯兵手里接过步话机,按下通话键。
“这里是破障。山鹰,报告你的位置和状态。”
她声音平稳,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通讯兵和其他人都看着她,眼神里是同样的震惊和怀疑——叶锋应该在基地ICU,怎么会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缅甸深山里?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依然断续,但这次似乎稳定了一些:“……位置不明……被困……需要接应……坐标……”
一串数字报出来,然后是方位角。林薇快速记下,递给陈启明。陈启明拿出地图和指北针,对照坐标,几秒后,他抬起头,脸色凝重。
“坐标位置在鬼哭峡中段,距离我们现在大约五公里。那个位置……”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,“是峡谷最窄、最险的一段。两侧绝壁,中间只有一条小道。如果这是个陷阱,那里是完美的伏击点。”
“声音是队长吗?”猴子压低声音问。
林薇没回答。她把步话机还给通讯兵:“分析信号特征。距离、方位、信号衰减模式。”
通讯兵调试着老式步话机上的几个旋钮,戴上耳机仔细听。几分钟后,他摘下耳机:“信号源距离大约六到八公里,方向和坐标基本吻合。信号强度很弱,但调制方式……是我们的标准加密模式。而且有一个细节。”
“什么细节?”
“信号里有个很轻微的、规律性的背景音。像……某种机器运转的声音,很低频,但持续。”通讯兵顿了顿,“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。”
“想想。”
通讯兵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。突然,他睁开眼:“基地!医疗楼ICU的生命维持系统!就是那个频率!”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如果信号背景音真的是ICU设备的运转声,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呼叫者可能在某个有类似医疗设备的地方,或者……这个信号根本就是从基地发出的?
“但基地距离这里几百公里,这破步话机的功率根本不可能……”夜鹰皱眉。
“除非有中继。”陈启明说,“或者信号被转发了。如果‘灰狐’在基地有人,他们可以截获叶锋的医疗监控信号,转接到这里,伪装成他在现场呼救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引我们去鬼哭峡。”陈启明指着地图上的峡谷,“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,知道我们必须过峡谷。但他们不确定我们会不会走那条路,或者什么时候到。所以用这个信号,给我们一个‘必须立刻赶去’的理由,打乱我们的节奏,让我们在疲劳和焦虑中进入伏击圈。”
林薇盯着地图上的坐标。陈启明的分析有道理,太有道理了。这确实像个标准的诱饵战术——用最重要的人做诱饵,让对手不得不咬钩。
但万一呢?
万一叶锋真的醒了,真的逃出来了,真的在鬼哭峡等她呢?陈启明刚才说哥哥可能还活着,那叶锋会不会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?会不会是“灰狐”绑架了他,用他做诱饵,但他是真的在那里?
“队长?”军医担忧地看着她,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薇深吸一口气,看向所有人,“情况很明确。鬼哭峡大概率有埋伏,这个信号大概率是陷阱。但我们没得选——如果是陷阱,我们得闯过去。如果是真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更得去。”
“怎么打?”夜鹰问。
“分两组。”林薇快速部署,“夜鹰,你带猴子、雷公,从峡谷西侧山脊迂回,摸到伏击点上方,建立狙击和观察位置。鹰眼,你和通讯兵、军医一组,留在峡谷入口建立防御和通讯点,如果我们被困,你们是唯一能联系外界的希望。陈启明,你跟我,从峡谷正面进去。”
“正面进去?那不是送死吗?”猴子瞪大眼睛。
“所以你们要在我们进入前,确认伏击点位置,尽可能清除威胁。”林薇看向夜鹰,“给你们两小时。两小时后,无论你们准没准备好,我们都会进入峡谷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陈启明皱眉,“如果对方在峡谷里布置了重火力,或者有雷区……”
“那就靠你们提前发现。”林薇看向他,“你有意见?”
陈启明沉默了几秒,摇头:“没有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确定是陷阱,如果确认叶锋不在那里,立刻撤退。不要恋战,不要想着反杀。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活着出去,把中岛技术和样本的情报送回去。”
“成交。”
分组行动。夜鹰、猴子、雷公三人轻装简行,只带武器和必备装备,朝西侧山脊摸去。鹰眼、通讯兵、军医留在原地,开始布置隐蔽的观察点和简易工事。林薇和陈启明则利用这两小时休整,处理伤口,补充能量。
军医给林薇换药时,眉头紧锁:“伤口又裂开了,而且有感染的迹象。这支抗生素是最后一支了,如果二十四小时内得不到进一步治疗……”
“那就二十四小时内走出去。”林薇咬着一块压缩饼干,就着水咽下去,“陈启明,你对鬼哭峡地形有多熟?”
“三年前走过一次。”陈启明检查着枪械,“和你哥一起。那次我们也被伏击了,不过伏击方是当地武装,不是‘灰狐’。我们靠地形和夜视优势反杀了他们,但代价是你哥肩膀中了一枪。”
“伏击点一般在哪?”
“峡谷有三个最佳伏击位置。”陈启明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图,“第一个在入口后五百米,那里有个弯道,视野受限,适合短距离突袭。第二个在中间,就是坐标指向的位置,那里最窄,两侧绝壁,上面的人可以往下扔东西,或者用绳索突击。第三个在出口前八百米,那里地形开阔一些,但有个天然的石门,一夫当关。”
“如果是你,会在哪设伏?”
“三个都设。”陈启明说,“但重点在中间。入口伏击用来迟滞和消耗,中间伏击是主杀场,出口伏击是补刀和拦截撤退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进中间。”
“对。但我们也不能不进。”陈启明看着林薇,“那个信号从中间发出,我们必须确认叶锋在不在那里。所以我的建议是:在入口伏击点制造混乱,吸引中间伏兵注意力,然后我们快速突进到中间区域,用烟雾和震撼弹掩护,确认情况后立刻撤退,从侧面绝壁攀爬撤离,不和出口伏兵纠缠。”
“绝壁能爬?”
“能。但需要攀岩装备,而且……”陈启明看向她的胸口,“你的伤,爬不了。”
“那就换条路。”林薇说,“不从绝壁走。我们确认情况后,原路返回,和鹰眼他们会合,然后绕路。”
“原路返回会被入口伏兵堵住。”
“那就看夜鹰他们能不能在我们返回前,清除入口伏兵。”林薇看了看表,“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。休息吧。”
她靠着一棵树坐下,闭上眼睛。胸口伤处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痛,抗生素在血管里流淌带来些许凉意,但更多的是疲惫。脑子里却异常清醒——叶锋的脸,哥哥笔记上的字,陈启明的话,那个呼号“山鹰”……
如果这是个陷阱,那说明“灰狐”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。知道叶锋的呼号,知道她和叶锋的关系,知道他们的路线,甚至可能知道她受伤。内部有内鬼的可能性越来越大。
但如果这不是陷阱呢?如果叶锋真的在那里,真的需要她呢?
她不敢想。一想,就会动摇。
“你哥的事……”陈启明突然开口,“我很抱歉。”
林薇睁开眼睛,看向他。陈启明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盒子,轻轻摩挲着表面。
“当年如果我再坚持找两天,也许就能找到他。或者,如果我没复制那些数据,他就不会对我起疑,我们可能就不会分开行动,他也许就不会……”陈启明顿了顿,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,如果重来一次,我会怎么做。”
“你会怎么做?”
“我会做同样的选择。”陈启明抬起头,看着林薇,“因为那是当时我能救我女儿唯一的希望。但我会做得更干净,不让你哥发现。然后继续和他做朋友,继续合作,直到找到中岛,找到样本,找到所有真相。”
“你很自私。”
“是,我很自私。”陈启明坦然承认,“但我从没想过害你哥。他是我这些年唯一的朋友,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的过去,还愿意相信我的人。”
“所以他死后,你就消失了。”
“我得躲起来。‘灰狐’在找我,军方也在找我——我当年的违纪案被重新翻出来,说我涉嫌出卖军事情报。我只能躲,直到三个月前,我女儿……”他停住了,过了几秒才继续说,“她走了。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说,爸爸,别再做危险的事了。我答应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又回来?”
“因为吴阎。”陈启明的眼神冷下来,“我女儿的药,有一部分是从黑市买的。卖药的人,后来查到是吴阎的手下。那些药有问题,副作用被隐瞒了。如果我早知道……”他握紧拳头,“所以当我听说你在查吴阎,在查‘灰狐’,我就知道,机会来了。我可以借你的手,找到吴阎,找到‘灰狐’,为我女儿报仇。也可以完成你哥没完成的事,算是……赎罪。”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“如果你骗我,我真的会杀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小时到了。
夜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很轻,但清晰:“西组就位。发现目标,入口伏击点五人,分散在两侧岩壁的天然洞穴里。中间伏击点……至少十人,有重机枪,位置在绝壁中段一个突出的平台上。出口伏击点情况不明,但看到有反光,应该是狙击镜。”
“中间平台能上去吗?”
“有绳索垂下来,应该是他们上下用的。但平台离地三十米,易守难攻。建议不要强攻。”
“收到。按计划,等我们进入入口区域后,你们清除入口伏兵。然后压制中间平台火力,掩护我们快速通过。我们到中间区域确认情况后,会立刻撤退。你们在我们撤退时,提供火力掩护。”
“明白。祝好运。”
林薇看向陈启明,点点头。两人背上装备,朝峡谷入口走去。
峡谷入口很窄,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。两侧岩壁高耸,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。阳光照不进来,谷内昏暗阴冷,有风从深处吹出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鬼哭——所以叫鬼哭峡。
走了约三百米,前方出现弯道。陈启明做了个手势,两人贴在岩壁阴影里,慢慢往前摸。
耳机里传来夜鹰的声音:“入口伏兵在你们十一点和两点方向,距离五十米。准备好就可以动手。”
林薇端起枪,瞄准十一点方向的岩洞。陈启明瞄准两点方向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“砰!砰!”
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。十一点方向的岩洞里,一个人影晃了晃,倒下。两点方向也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“清除!”夜鹰报告。
“走!”
两人快速通过弯道。刚过去,就听见上方传来喊声和枪声——夜鹰他们和剩下的伏兵交上火了。子弹打在岩壁上,碎石飞溅。
“别停!”陈启明在前,林薇在后,沿着峡谷小道全力冲刺。胸口伤处在奔跑中剧痛,但林薇咬着牙,强迫自己跟上。
前方五百米,就是峡谷最窄处。那里,绝壁中段突出一个天然平台,平台上架着一挺重机枪,枪口正对着小道。
“烟雾弹!”陈启明喊。
林薇掏出烟雾弹,拉开保险,用力扔向前方。烟雾瞬间弥漫,遮蔽了视线。重机枪开火了,子弹横扫过来,打在烟雾和岩壁上,火星四溅。
“左边!”陈启明抓住林薇,两人扑到左侧一块巨石后。子弹追着打来,在巨石上凿出一串弹孔。
“夜鹰,压制机枪!”
“收到!”
上方传来狙击枪声。平台上的机枪手身体一震,倒下。但立刻有人补上,机枪再次开火。
“坐标位置就在前面一百米!”林薇指着烟雾深处,“那里有个岩缝,信号应该就是从那里发出的!”
“我掩护,你去!”陈启明朝平台连续射击,吸引火力。
林薇深吸一口气,冲出掩体。烟雾还没散尽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她压低身体,沿着岩壁快速移动。子弹在头顶呼啸,碎石打在头盔上砰砰作响。
八十米,六十米,四十米……
前方出现那个岩缝,很窄,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入。岩缝深处,隐约有光闪烁。
是信号灯。红色的,一闪一闪,和步话机接收信号时的指示灯频率一样。
但没有人。没有叶锋,没有伤员,只有一个巴掌大的信号发射器,用胶带粘在岩壁上。发射器连着一个蓄电池,旁边还有一个录音机——里面循环播放着那句“山鹰呼叫……听到请回答……”
陷阱。确认了。
林薇心脏一沉,但立刻冷静下来。她快速检查发射器,上面有个小型摄像头,正对着岩缝入口。他们在被监视。
她抬手一枪打爆摄像头,然后抓起发射器和录音机,转身冲出岩缝。
“是陷阱!撤!”
陈启明已经朝她这边靠拢。两人汇合,边打边撤。平台上机枪还在嘶吼,但准头差了很多——夜鹰的狙击起了作用。
突然,峡谷深处传来爆炸声。
不是手雷,是更大的爆炸。整个峡谷都在震动,岩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他们在炸出口!”陈启明脸色大变,“想把我们困死在峡谷里!”
“原路返回!快!”
两人全力往回跑。但没跑出多远,前方传来密集的枪声——入口方向,夜鹰他们在和什么人激烈交火。
“夜鹰,什么情况?”
“出口伏兵绕过来了!至少十五人,火力很猛!我们被压制了!”
“坚持住,我们马上到!”
林薇和陈启明冲到入口弯道时,眼前景象让人心凉——夜鹰、猴子、雷公被压制在一个浅坑里,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,他们几乎抬不起头。对面岩壁上,至少十几个武装分子正在推进,交替掩护,战术动作专业。
“是雇佣兵。”陈启明看了一眼,“看装备和动作,是东南亚常见的PMC,价格不便宜。‘灰狐’下血本了。”
“怎么打?”
“打不了。人数、火力、地形,我们都处于绝对劣势。”陈启明快速观察四周,“只有一个办法——从岩壁爬上去。那里有个裂缝,可以通到西侧山脊。但裂缝很窄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裂缝另一头,是鬼哭峡的西侧绝壁。那里比这边更陡,但如果能下去,可以绕过整个峡谷,直接到出口后方。”
“能下去吗?”
“用绳索,可以。但需要时间,而且……”陈启明看向林薇的胸口,“你爬不了。”
“我能爬。”林薇咬牙,“带路。”
陈启明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朝岩壁一处不起眼的裂缝跑去。林薇跟上,同时通知夜鹰:“我们找到撤离路线,在你们十一点方向岩壁裂缝。等我们上去后,你们用烟雾弹掩护,跟上来。快!”
“明白!”
陈启明率先钻进裂缝。裂缝内部比想象中宽,但坡度很陡,接近七十度。他手脚并用向上爬,林薇跟在后面。每爬一步,胸口都像被撕裂,血从绷带里渗出来,滴在岩石上。但她没停,咬着牙,一步一步向上。
爬到一半时,下面传来爆炸声和更密集的枪声。夜鹰他们开始突围了。
“快!”陈启明在上面喊。
林薇用尽全力,最后几米几乎是爬上去的。到达裂缝顶端时,她瘫倒在地,剧烈喘息,眼前阵阵发黑。
陈启明把她拖到安全位置,然后朝下面扔下绳索。几秒后,夜鹰、猴子、雷公依次爬上来,个个带伤,但都活着。
“走!”陈启明收起绳索,带头朝西侧绝壁走去。
绝壁边缘,向下看是百米深渊,对面是鬼哭峡东侧绝壁。风吹过,发出尖锐的呼啸。
“绳索固定在这里,我们垂降下去。”陈启明开始打锚点,“下面五十米有个突出平台,平台后面有条隐蔽的小路,可以绕到峡谷出口后方。但垂降过程中,我们完全暴露,如果对面有人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如果对面绝壁上有狙击手,他们就是活靶子。
“赌一把。”林薇说,“夜鹰,你和猴子先下,建立下方警戒。雷公,你和我中间。陈启明,你断后。”
“明白。”
夜鹰和猴子率先垂降。绳索在风中摇晃,两人的身影快速下降。林薇紧张地盯着对面绝壁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但直到他们安全到达平台,对面也没有任何动静。
轮到她和雷公。垂降时,风在耳边呼啸,脚下是百米虚空。林薇控制着下降速度,胸口伤处的疼痛让她几乎抓不住绳索。几次手滑,差点坠落,都被安全绳拉住。
终于到达平台。平台很小,只有几平米,后面果然有条隐蔽的小路,被藤蔓遮掩。
所有人安全降落。陈启明最后一个下来,收起绳索。
“走小路,绕出去。”他说。
小路很窄,贴着绝壁开凿,有些地方只有一脚宽。众人小心翼翼,一个接一个前进。走了约半小时,前方出现光亮——是峡谷出口。
但出口处,停着三辆车。两辆皮卡,一辆越野。车旁站着几个人,都拿着枪。
其中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穿着黑色夹克,肩很宽。
他转过身。
脸上,一道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。
蝎子。
他抬起手,做了个手势。
车后,又走出十几个人,举枪,瞄准了小路出口。
退路被堵死了。
前有蝎子,后有追兵。
绝壁之上,无路可逃。
林薇握紧枪,看向陈启明。
陈启明苦笑:“这次,好像真的没路了。”
蝎子朝前走了几步,停在射程边缘。他开口,声音在峡谷中回荡:
“林薇同志,我们又见面了。这次,可以好好谈谈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