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。
林薇握着那本发黄的笔记本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,落在“医生”脸上,一字一顿地问:“他问的这些问题,你有答案吗?”
鹰眼、夜鹰、雷公、猴子、军医、通讯兵,六个人不自觉地散开,隐约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。没有人举枪,但每个人的手都离武器很近。
“医生”站在洞穴中央,被七双眼睛注视着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摘下了防毒面具。
面具下是一张四十多岁的脸,亚洲面孔,皮肤因为长期野外活动而显得粗糙。左眼角有一道陈年旧疤,一直延伸到鬓角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很深的双眼皮,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一些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夜行动物。
“有答案。”“医生”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,有些沙哑,但很清晰,“但不是你们想听的那种。”
“那就说我们该听的。”林薇说。
“医生”走到一个木箱前坐下,从怀里摸出烟,点燃。烟雾在洞穴里袅袅升起。“你哥的笔记,是在我们最后一次任务后写的。那天晚上,我们从基地逃出来,就躲在这个洞里。外面下着大雨,他的腿伤感染了,发着高烧,神志不清的时候写了那些话。”
“他为什么怀疑你?”
“因为我在基地里做了件事。”“医生”吸了口烟,“我趁他不注意,复制了中岛的一部分实验数据。不是核心资料,是一些边缘记录,关于样本的生理指标和反应测试。他发现了,问我为什么。我说是为了研究,为了搞清楚中岛到底在搞什么。他不信。”
“你复制那些数据干什么?”
“卖。”“医生”说得很平静,“卖给一个欧洲的医药公司。他们一直在研究神经再生和痛觉阻断技术,愿意出高价买二战时期的原始数据。你哥认为这是背叛,是亵渎,是拿那些死去的实验对象的痛苦换钱。我们大吵一架,他撕掉了笔记本的最后几页——那几页上记着买家的联系方式和交易细节。”
林薇感觉胸口发闷。“你为了钱,出卖那些……”
“不是为了钱。”“医生”打断她,“是为了我女儿。”
洞穴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她六岁的时候出了车祸,脊髓损伤,下半身瘫痪,痛觉神经却异常敏感。每天二十四小时,每一秒都在剧痛中度过。医生说,以现在的医疗水平,她最多再活五年,要么痛死,要么……”‘医生’顿了顿,烟灰掉在地上,“中岛的实验,虽然残忍,但在痛觉阻断方面确实有突破。那些数据,可能救她的命。”
“所以你背叛了我哥,背叛了任务。”
“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人,谈不上背叛。”“医生”掐灭烟头,“三年前,我是以民间探险家的身份加入你哥的小队。我有边境向导的经验,懂日语,熟悉这一带地形。你哥需要这样的人。我们合作,各取所需。他要真相,我要数据。只是后来……事情变得复杂了。”
“复杂到什么程度?”
“中岛的实验,比你哥笔记上写的更……”“医生”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更接近本质。他研究的不是制造超级士兵,是研究人类意识的本质,痛苦的本质,记忆的本质。他认为,只要掌握了这些,就能创造出一种‘新人’——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没有道德约束,只有绝对理性和执行力的人。”
“这不就是超级士兵?”
“不一样。超级士兵还是人,有感情,有弱点。中岛要创造的是……工具。完美的工具。”“医生”从背囊里拿出那个机械密码器,“这个装置,不仅是打开冷冻舱的钥匙。它本身,就是中岛研究成果的一部分——一个生物-机械接口的原型。它可以直接读取和写入人脑的特定信息,包括记忆、情感、甚至人格。”
林薇感到后背发凉。“你是说,它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洗脑,可以植入记忆,可以修改一个人的‘自我’。”“医生”把密码器放在地上,“‘灰狐’要的不是中岛这个人,是这个技术。想象一下,如果他们掌握了这个,可以做什么?可以把任何人变成忠诚的棋子,可以把反对派变成盟友,可以……创造一支绝对服从的军队,而军队里的每个人,都认为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战。”
“那中岛自己呢?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冷冻起来?”
“因为实验没完成。”“医生”说,“1945年,日本战败,中岛知道自己的研究会被定为战争罪行。但他不甘心,他相信自己离成功只差一步。所以他和当时最信任的助手——一个叫松本的年轻研究员——一起,把自己和最后一批‘成功样本’冷冻保存。计划是,等时机成熟,有人来唤醒他,完成最后的研究。”
“松本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不知道。战后这个人就消失了,可能改名换姓去了别的国家,可能死了。”“医生”顿了顿,“但有迹象表明,核心成员里,有松本的后人,或者……传人。他们继承了中岛的部分研究,但缺少最关键的部分——就是密码器里的核心算法。没有这个,他们无法安全地唤醒中岛,也无法使用那些‘成功样本’。”
“样本到底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“医生”摇头,“三年前,我和你哥只找到了冷冻舱,没找到样本储存区。但根据基地结构图判断,样本应该在更深的地下,一个完全独立的区域。入口需要密码,而这个密码……”他指了指密码器,“需要中岛的生物特征才能解锁。所以我们才必须唤醒他——或者唤醒那个仿生人。但现在仿生人毁了,基地炸了,样本可能永远埋在地下了。”
“也可能已经被转移了。”林薇说,“仿生人说‘样本已转移’。”
“可能是真话,也可能是误导。”“医生”重新点燃一支烟,“但无论如何,我们现在都管不了了。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,活着回去。你哥的笔记里,应该记了撤离路线。”
林薇翻开笔记本,找到最后有字迹的那页。下面确实有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,标注了一条从补给点到边境线的路线。路线很绕,要翻三座山,过两条河,但避开了所有已知的缅军哨卡。
“这条路,三天能走出去。”‘医生’看了一眼地图,“前提是我们不被蝎子的人追上,不遇到缅军巡逻队,不遇上野兽或者瘴气。”
“通讯兵,有办法联系基地吗?”
通讯兵摇头:“电台丢了,卫星电话进水坏了。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失联状态。除非走到有信号的区域,或者……遇到自己人。”
“自己人”三个字在洞穴里回荡。所有人都知道,在敌后,遇到“自己人”的概率,比遇到敌人低得多。
“那就按我哥的路线走。”林薇收起笔记本,“但走之前,‘医生’,你还有一件事没说清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真实身份。你的名字,你的过去,你和我哥到底还有什么没说的。”
“医生”沉默了很久。烟雾在他脸前缭绕,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。
“我叫陈启明。前西南军区情报部参谋,1998年因违纪被开除军籍。开除的原因是……私自调查境外情报组织,并试图与对方接触。”
林薇心脏猛跳。
“我当年查到,西南边境有一个秘密据点,在进行某种非法实验。决定自己调查。结果被发现了,以‘违规操作、涉嫌泄密’的罪名开除。”陈启明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离开部队后,我以自由探险家的身份继续调查。三年前,我找到你哥,告诉他我知道‘中岛实验的线索。他当时正在查一批失踪的二战文物,觉得这两件事可能有关联,就同意和我合作。”
“后来呢?为什么我哥死了,你还活着?”
陈启明抬起头,看着林薇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愧疚,有疲惫,也有某种林薇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那次任务,我们拿到了部分数据,也触发了基地的防御系统。撤退时,你哥为了掩护我,被炸伤了腿。我们逃出来后,在这个洞里躲了两天。他的伤感染了,我出去找药,回来时……洞里没人了。只有血迹,一直延伸到山涧边。我顺着血迹找,在下游三公里的地方,找到了他的枪,和一只鞋。人……没找到。”
“你没继续找?”
“找了。找了整整三天,把整条山涧都翻遍了。第四天,我遇到了搜索队,不得不撤离。”陈启明掐灭第二支烟,“回去后,我托边境的朋友打听,都说没看到过你哥的尸体。直到三个月后,有人在清水河下游发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,穿着和你哥一样的衣服,身上有你哥的证件。警方认定为意外溺水,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?”
“因为尸体右手虎口没有老茧。”陈启明说,“你哥是左撇子,但长期训练,右手虎口也有明显的枪茧。那具尸体没有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尸体的牙齿太整齐了,没有一颗补过。你哥右下颌第一磨牙补过,是我陪他去补的。”
林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“你是说……我哥可能没死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启明摇头,“那具尸体被火化了,骨灰给了你们家。但以他们的手段,伪造一具尸体,调包骨灰,不是难事。如果他们真的抓到了你哥,如果中岛的技术真的可以修改人的记忆和意识……那他可能还活着,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。”
洞穴里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可能性震惊了。如果叶帆真的还活着,如果他被洗脑,被改造了……那这三年,他在哪里?在做什么?为什么从不联系?
“这只是猜测。”陈启明补充道,“没有任何证据。而且,就算他活着,我们也救不了他。中岛的技术如果真的成熟了,被修改过意识的人,是无法恢复的。因为‘恢复’意味着摧毁现在的人格,而那个过程本身……就是谋杀。”
林薇靠在岩壁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胸口伤口的疼痛变得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、更钝的痛,从心脏向四肢蔓延。
哥哥可能还活着。
但活着,可能比死了更痛苦。
“队长……”军医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薇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站直,“陈启明,你说的话,我会查。如果有一句假话,我会亲手杀了你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陈启明平静地说。
“现在,按我哥的路线,撤离。夜鹰打头,鹰眼断后,其他人中间。陈启明,你跟我一起。”林薇重新背上背囊,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僵硬,但很稳,“我们还有三天路要走。这三天,最好谁都别死。”
队伍离开洞穴,重新进入山林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林间投出斑驳的光影。鸟鸣声从远处传来,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,平静是假的。
林薇走在队伍中间,陈启明在她旁边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沉默地前进。胸前的伤口一阵阵抽痛,但林薇几乎感觉不到。她的脑子里全是陈启明刚才的话,哥哥可能还活着的可能性,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切割她的神经。
如果哥哥真的还活着……
如果他真的被控制了……
那她现在做的一切,还有意义吗?
“前面有情况。”夜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所有人立刻蹲下,隐蔽。夜鹰从前面退回,脸色凝重:“前面两百米,有脚印。很新,不超过两小时。人数……至少十个。有军靴印,也有登山鞋印。方向和我们一致。”
“能避开吗?”林薇问。
“难。这条路是山谷唯一的通道,两侧是悬崖。要绕的话,得多走一天,而且那边……”夜鹰指向右侧的山脊,“有缅军哨卡。”
“那就加快速度,赶在他们前面。”林薇起身,“但注意痕迹,别被反追踪。”
队伍加快速度,在密林中穿行。林薇的伤在快速行进中越来越痛,她能感觉到绷带又被血浸湿了。但她咬着牙,强迫自己跟上。
一小时后,他们到达一处山坳。这里地势相对开阔,有一条小溪流过。夜鹰示意停下休整,补充水分。
林薇蹲在小溪边,用清水冲洗脸上的汗和泥土。水很凉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她看向陈启明,他正在溪对岸检查一片被踩倒的草丛。
“有什么发现?”她走过去。
“看这里。”陈启明指着草丛,“有人在这里休息过,时间不长,但很匆忙。地上有这个。”
他从草丛里捡起一个东西——是一个弹壳。5.56毫米口径,北约制式。弹壳还很新,底火上只有轻微的击针痕迹,是试射,或者……警告射击。
“不是缅军。”陈启明说,“缅军用的是俄制装备。这是美制弹,可能是……雇佣兵。”
“或者蝎子的人。”陈启明把弹壳收起来,“不管是谁,他们就在前面不远。而且,他们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陈启明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看向前方的山谷。山谷尽头,是一座陡峭的山峰,山顶笼罩在云雾中。
“那座山后面,就是边境线。”他说,“但也是这条路最危险的一段——‘鬼哭峡’。峡谷长三公里,最窄处只有五米宽,两侧是百米悬崖。如果他们在那里设伏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如果敌人在鬼哭峡设伏,他们就是活靶子。
“有没有别的路?”
“有。但要多走一天半。而且那条路……”陈启明看向林薇的胸口,“以你现在的状况,走不到。”
林薇沉默。她确实快到极限了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呼吸越来越困难,眼前时不时发黑。再走一天半,她可能真的会死在路上。
“那就走鬼哭峡。”她说,“但要提前侦察。夜鹰,你和猴子先去,摸清楚情况。其他人原地休整,等消息。”
夜鹰和猴子点头,快速消失在树林中。
林薇靠着一棵树坐下,闭上眼睛。她需要休息,哪怕只有五分钟。
但刚闭上眼,就听见通讯兵急促的声音:“队长,有信号!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无线电信号,很弱,但确实是我们的加密频段!”通讯兵调试着刚从补给点翻出来的一个老式步话机——本以为坏了,但居然还能用,“有人在呼叫!呼号是……‘山鹰’!”
山鹰。
叶锋在特种部队时的呼号。
林薇猛地睁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