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晚七点四十分，两辆伪装过的越野车停在边境线中方一侧的废弃检查站。
林薇下车，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。她紧了紧作战服的领口，看向前方——检查站早已废弃多年，铁栅栏锈蚀倒塌，岗亭的玻璃全碎了，满地碎砖和杂草。再往前百米，就是界碑，界碑那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那是缅甸的原始森林。
鹰眼和夜鹰从第二辆车下来，快速占据检查站两侧的制高点，架起狙击步枪和观察设备。雷公、猴子、通讯兵、军医散开警戒。阿明留在车上，手被铐在方向盘上——林薇答应带他走，但没答应给他自由。
“距离会面时间还有二十分钟。”林薇看了眼夜光腕表，低声在加密频道中说，“鹰眼，有异常吗？”
“十一点方向，距离三百米，树上有热源，可能是猴子或者鸟。其他方向干净。”鹰眼的声音很稳。
“夜鹰？”
“界碑方向有新鲜脚印，不止一人，但都是往缅甸方向去的，没有过来的痕迹。应该是偷渡客或者猎户。”
林薇点头。她走到检查站破败的水泥台前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信号灯，调到特定频率，按下开关。红灯开始闪烁，三短一长，重复——这是和“医生”约定的识别信号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山林里传来夜枭的叫声，远处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。湿气越来越重，作战服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七点五十八分。
界碑方向的黑暗中，突然亮起一点绿光。也是三短一长。
“来了。”林薇说。
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，很慢，很稳。那人穿着深色户外装，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囊，脸上戴着防毒面具，看不清长相。但体型和走路的姿态，林薇记得——是“医生”。
他在距离林薇十米处停下，举起双手，示意没有武器。
“一个人？”林薇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“医生”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有些沉闷，但确实是之前通讯里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，“你可以检查。”
林薇示意鹰眼和夜鹰保持警戒，自己走上前。她先用手持扫描仪扫过“医生”全身，确认没有武器和爆炸物，然后示意他摘下背囊。
背囊里只有两样东西：一个防水筒，里面卷着一张发黄的图纸；还有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器，巴掌大，有数字键盘和显示屏。
“结构图和密码器。”“医生”说，“密码器需要生物识别启动，只有我能用。这是防止你们拿到东西后甩开我。”
林薇检查图纸。确实是手绘的基地结构图，很详细，标注了通道、房间、陷阱位置。图纸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签名：叶帆，2013.6.5。
是哥哥的笔迹。
她心脏一紧，但表情不变：“图我收了。密码器你保管，但进入基地后，必须在我们监控下使用。”
“可以。”“医生”顿了顿，“但我要提醒你，基地的第一道防御，生物探测器，需要活体通过才能触发。我们不能直接进去。”
“你有办法？”
“有。但需要牺牲。”
林薇眼神一冷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生物探测器检测的是哺乳动物的生命特征。我们需要用别的东西触发它，消耗掉毒气储备，然后才能通过。”“医生”从背囊侧袋掏出一个小笼子，里面关着两只灰毛兔子，“用这个。兔子体温、心跳、呼吸频率和人类接近，能骗过探测器。等毒气释放完，我们戴防毒面具快速通过。”
“毒气储备有多少？”
“足够杀死二十个成年人。但释放需要时间，全部放完要三到五分钟。这段时间，我们必须等在安全距离外。”
林薇看着那两只兔子。兔子在笼子里不安地窜动，红眼睛在黑暗中发亮。用动物做诱饵，虽然残酷，但在战场上不算什么。她点头：“可以。但你怎么知道毒气储备量？”
“三年前我和你哥试过。用一只野山羊，触发了毒气。我们在外面等了六分钟，进去时毒气还没散尽，但你哥计算了释放速率和空间体积，推算出总储备量。”“医生”顿了顿，“那次我们没戴防毒面具，你哥吸入了少量毒气，咳嗽了半个月。”
林薇握紧拳头。哥哥从来没提过这件事。他退役前那段时间，确实经常咳嗽，说是训练时吸入了粉尘。原来是在这里中的毒。
“第二道防御呢？声波陷阱。”
“需要特定的脚步声频率才能触发。图纸上标注了安全路径，必须严格按路线走，每一步都要踩在标记点上。错一步，就会引爆。”“医生”指着图纸上的一条蜿蜒的线，“这条路，三年前我们走过一半。这次，要走完。”
“第三道，光学锁。”
“密码器就是用来开锁的。需要特定光谱的光源照射锁眼，同时输入密码。少一样都打不开。”“医生”收起图纸和密码器，“还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蝎子到哪了？”
“根据我的人报告，他昨天下午已经进入缅甸境内，走的是另一条路，比我们绕远，但更安全。预计会比我们晚半天到达基地外围。但他在基地附近可能有接应，所以实际时间不好说。”
“基地内部，除了中岛，还有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三年前我们只到第二层防御。但根据图纸标注，基地地下至少有三层，最深处是冷冻舱室。中岛应该在那里。”“医生”看向林薇，“进去后，你要想清楚。如果中岛还活着，如果他掌握的技术真的能重启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销毁。”林薇毫不犹豫，“所有数据，所有样本，全部销毁。人，你来处理。”
“医生”盯着她，防毒面具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。几秒后，他点头：“好。那我们可以出发了。趁现在天黑，能多走一段。”
林薇转身，朝车队挥手。众人快速集结，带上装备，徒步越过界碑，进入缅甸境内。
森林比想象中更密。参天大树遮天蔽日，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夜鹰打头，用开山刀劈开藤蔓和灌木，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径。“医生”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个老式指北针，不时调整方向。
林薇走在队伍中间，胸口的内袋里装着哥哥手绘的结构图。图纸很轻，但感觉沉甸甸的。
凌晨两点，队伍到达第一处预定的休息点——一条小溪旁的岩石平台。众人轮流警戒，补充水分，休息二十分钟。
林薇靠在一块岩石上，就着微弱的头灯光看图纸。基地的结构很奇特，不是常规的军事工事，更像一个地下实验室。通道蜿蜒曲折，房间分布毫无规律，像是随着山体天然洞穴改建的。图纸上有些区域标注了问号，表示哥哥和“医生”当年没探查清楚。
“看这里。”“医生”突然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区域，“这是第二层防御后的第一个房间。三年前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些东西，但没时间仔细看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档案。纸质档案，装在防水箱里。大部分是日文，有少量德文和英文。你哥懂日文，他粗略翻了几份，说是实验记录，关于‘精神强化’和‘痛觉阻断’的实验。”
林薇皱眉。精神强化？痛觉阻断？这听起来不像常规的生物实验，更像是在制造没有恐惧、不怕疼痛的士兵。
“实验对象是什么人？”
“战俘。盟军战俘，还有当地土著。”“医生”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带着冷意，“记录显示，实验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七。剩下百分之三，成了‘成功样本’。”
“样本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记录只到1945年3月，之后就没有了。可能转移了，也可能……”‘医生’顿了顿，“就封在基地深处。”
林薇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那些“成功样本”还活着，如果中岛真的掌握了制造超级士兵的技术，那“灰狐”要的就不只是一个老科学家，而是一支现成的、不怕死不怕痛的军队。
不，不可能。七十年了，什么样本也不可能活这么久。除非……
“冷冻技术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对。”“医生”点头，“中岛能把自己冷冻七十年，那些样本，也可能被冷冻保存。如果‘灰狐’拿到唤醒方法，那他们得到的就不是技术，是现成的武器。”
林薇收起图纸。她必须重新评估任务优先级。销毁数据是必须的，但如果真有冷冻样本，也必须一并销毁。绝不能落到“灰狐”手里。
“休息时间到，出发。”她起身，背上背囊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山林越来越陡，坡度接近四十度，众人不得不抓着藤蔓和树根向上爬。林薇胸口的内袋随着动作摩擦，她能感觉到图纸的边缘，还有那个金属盒子——她一直带着，没留在基地。
凌晨四点，前方传来水声。越来越大，像雷鸣。
“是瀑布。”夜鹰在前面喊，“鬼见愁瀑布。基地入口就在瀑布后面。”
众人加快脚步。穿过最后一片密林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道巨大的瀑布从百米高的悬崖倾泻而下，在月光下像一匹银练。瀑布下方是深潭，水汽弥漫，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白光。
“入口在瀑布左侧，离水面约十米高的岩壁上。”“医生”指着瀑布方向，“有一条隐蔽的小路，可以从侧面绕过去。但很滑，要小心。”
夜鹰和猴子先去探路。五分钟后，回报：“路找到了，但有两处塌方，需要攀爬。岩壁湿滑，有青苔。”
“用绳索。”林薇下令。
雷公取出攀登绳，在瀑布旁一棵大树上固定好，另一端甩向塌方处。猴子先过，他在湿滑的岩壁上像猿猴一样灵活，几分钟后就到了对面，固定好绳索。
众人依次通过。林薇是倒数第二个，她抓住绳索，脚蹬岩壁，小心移动。瀑布的水汽扑面而来，作战服很快湿透。胸口伤处沾了水，隐隐作痛，但她咬牙忍着。
终于到达对面。这里是一个狭窄的平台，宽约两米，后面是垂直的岩壁。岩壁上有一个洞口，被藤蔓和杂草掩盖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“医生”拨开藤蔓，洞口露出——宽约一米五，高两米，内部一片漆黑，有冷风从里面吹出，带着陈年的霉味。
“准备进入。”林薇检查装备，戴上防毒面具，打开头灯，“按计划，‘医生’放诱饵，等毒气释放。其他人，退到安全距离，警戒四周。”
“医生”打开笼子，抓出一只兔子，在它腿上绑了根细绳，然后扔进洞口。兔子受惊，朝洞里窜去。细绳被拉直，绷紧。
几秒后，洞里传来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紧接着是气流喷射的声音。一股淡黄色的气体从洞口涌出，在头灯光柱中像有生命的雾。
“退！”林薇下令。
众人快速后退，躲到上风处的岩石后。毒气在洞口弥漫，慢慢扩散，所过之处，草木迅速枯萎。一只夜鸟从树上飞过，吸入毒气，惨叫一声坠落在地，抽搐几下就不动了。
“神经毒气，接触即死。”“医生”平静地说，“等五分钟。”
五分钟很漫长。林薇盯着洞口，脑子里计算着时间。如果蝎子的人已经来了，如果他们在附近监视，那毒气释放的动静一定会被察觉。他们必须尽快进去，拿到东西，撤离。
四分钟。毒气开始变淡。
四分钟三十秒。洞口的气体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戴好防毒面具，检查密封。”林薇起身，“准备进入。”
众人重新戴好防毒面具，检查氧气瓶。林薇打头，第一个走进洞口。
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，墙壁是粗糙的岩石，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。头灯光照出前方大约二十米，之后就是一片黑暗。地面湿滑，有积水，踩上去发出“啪嗒”声。
走了约三十米，前方出现岔路。左边一条继续向下，右边一条平直。“医生”拿出图纸对照：“走右边。左边是死路，尽头是毒气储罐。”
队伍转向右边。这条甬道更宽，墙壁上出现了电线——老式的橡胶绝缘电线，早已老化破裂，裸露出铜丝。有些地方还有灯座，但灯泡早就碎了。
突然，前方传来“咔嚓”一声。
很轻，但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瞬间停下，举枪。头灯光束在甬道中交错扫视。
“是什么？”林薇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“医生”也举起手枪，“可能是触发装置，也可能是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夜鹰慢慢上前，蹲下检查。地面上有几片碎骨，像是小型动物的。他捡起一片，对着光看——骨头上有利器切割的痕迹。
“陷阱被触发过。但不是我们。”他抬头，“有人在我们前面进来了。”
林薇心脏一紧。蝎子的人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“继续前进，但加倍小心。”她下令。
队伍继续前进，速度更慢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甬道开始转弯，坡度变陡。又走了约五十米，前方出现一扇门。
铁门，锈迹斑斑，虚掩着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——不是自然光，是某种冷光源。
林薇示意众人停下，自己慢慢靠近，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门后是一个房间，大约五十平米。墙壁是水泥的，刷着白灰，但早已斑驳脱落。房间中央放着几张手术台，台上固定着锈蚀的手术器械。靠墙是一排柜子，玻璃门碎了，里面堆着发黄的档案袋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尽头——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，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。窗后，似乎有光在闪烁。
规律的，缓慢的，像心跳一样的光。
林薇推开门，走进房间。其他人跟进，迅速分散警戒。
“医生”走到那扇金属门前，透过观察窗往里看。几秒后，他退后一步，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来，带着明显的震动：
“里面……是冷冻舱。中岛，可能真的还活着。”
林薇也凑过去看。观察窗后是一个不大的舱室，中央立着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，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。液体中，悬浮着一个人形。
穿着旧式日军军服，头发花白，闭着眼睛，表情安详。
胸口，随着那规律闪烁的光，微微起伏。
像在沉睡。
但已经沉睡了七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