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林的雨在清晨转成了雾。
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，像有生命的活物，吞没了树干、藤蔓、泥泞的小径。叶锋靠着湿漉漉的树干坐下时，感觉肺里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水汽的重量。他解开胸前的绷带，布条已经和伤口周围渗出的组织液黏在一起，撕开时带着轻微的撕裂声。
“感染扩散了。”军医蹲在他面前，用消毒棉签清理伤口边缘。红肿的范围比昨夜扩大了近一指宽，中心位置的皮肉颜色发暗，轻轻一按就有浑浊的液体渗出。“必须尽快清创，否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锋打断他，声音有些沙哑。他自己清楚伤势—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肋骨间刮擦，每次动作都需要先深吸一口气才能忍住不发出声音。他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，动作尽量平稳。“通讯兵怎么样？”
“烧退了些，但很虚弱。”军医看向不远处的通讯兵。年轻人靠在一块石头上，脸色苍白，左臂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，但眼睛是睁开的，意识清醒。“抗生素起作用了，但需要休息和营养。”
“没有时间。”林薇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。她正蹲在岩缝入口，用望远镜观察来路。雾气阻碍了视线，但也提供了掩护——同样的，追兵的视线也会受阻。“猎犬的声音半小时前消失了，但不代表他们放弃了。可能是在重新集结，或者换了方向。”
叶锋点头。他拿出那个皮质账本，封皮在雨雾中摸起来有些软烂。小心翻开，纸张因为潮湿而黏连，他不得不更加轻柔。前夜的逃亡中，账本在背囊里泡了水，幸好防水袋起了作用，字迹没有完全模糊。
“代码部分有发现吗？”他问林薇。
林薇收起望远镜，走过来接过账本。她翻开到中间部分，那些用字母和数字组合的代码页。A-7、B-12、C-3……后面的金额单位是“K”，但根据上下文判断，这个“K”代表的不是“千”，而是某种计量单位或货物批次。
“看这里。”她指着一行记录，“A-7，12K，交割地点‘瀑布东三’，经手人‘山雀’。时间是今年三月。”她又翻到另一页，“B-12，8K，地点‘河谷旧道’，经手人‘老枪’。四月。”
“这些地点能对上吗？”
“需要地图。”林薇拿出从指南针里发现的那张油纸地图，小心展开。发黄的纸张脆弱得似乎一碰就会碎，上面的墨迹也因年代久远而晕开，但大致轮廓还能辨认：一条弯曲的河流，两座山的简笔画，一个瀑布标志，瀑布旁画着叉。
她将账本上的地点描述与地图对照。“瀑布东三……如果瀑布是班姆瀑布，那么‘东三’可能是指瀑布以东第三个标志物。可能是巨石、古树，或者其他什么。”她抬头看叶锋，“但这些地点标记，应该是用来指示货物交接或隐藏点的。不是二战储藏点本身。”
叶锋明白了。账本记录的是“灰狐”利用二战时期留下的隐蔽地点，进行现代走私活动的证据。那些代码A、B、C代表的货物，很可能就是“医生”提到的敏感技术、武器，或者其他违禁品。
“真正的名单呢？”他问。
林薇翻到账本最后，那几页用特殊格式记录的通讯录。每个条目由三部分组成：三位地区代码，四位身份标识，三位安全等级。但没有任何具体姓名或联系方式。
“需要密钥。”她再次看向账本封底内侧那行小字：“北斗定四时，山河证千秋”。“这肯定是密钥的一部分，但怎么用……”
外面突然传来鸟群惊飞的声音。
不是一声两声，而是一大片。在雨林里，鸟群的突然惊飞通常意味着有大型动物经过，或者——人。
“隐蔽！”叶锋低喝。
所有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。鹰眼和夜鹰分别占据岩缝两侧的观察点，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雷公和猴子拖着通讯兵躲到岩缝深处。叶锋和林薇留在入口附近，背靠石壁，举枪。
雾气中，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不止一个，至少有七八个。他们移动的速度不快，很谨慎，呈扇形散开。距离大约一百米，但因为雾气，看不清细节，只能看见模糊的深色轮廓和偶尔反射微光的枪管。
“是搜索队。”夜鹰用唇语说。
叶锋点头。他做了个手势：保持静默，除非被发现，否则不开枪。
人影在雾中缓缓移动。距离八十米、七十米……最近的一组三个人，走到了距离岩缝只有五十米的地方，停下来。其中一人似乎在低头看什么——可能是地面痕迹，或者设备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叶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也能听见旁边通讯兵压抑的呼吸声。胸口伤口的疼痛此时变得格外清晰，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那处伤一跳一跳地疼。他咬紧牙关，握枪的手稳定如常。
那三个人在原地停留了大约一分钟，然后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，三人转身，向另一个方向移动。其他几组人影也跟着转向，渐渐消失在浓雾中。
直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，又等了两分钟，叶锋才示意解除警戒。
“他们没发现我们。”夜鹰从观察点缩回来，“但搜索很仔细，应该是专业的。”
“而且有备而来。”林薇看向地面，“我们的痕迹虽然处理过，但在泥泞地面不可能完全清除。他们迟早会找到方向。”
“所以不能停留太久。”叶锋站起身，动作牵动伤口，他眉头皱了一下，但立刻恢复。“离接应点还有多远？”
“十二公里。但如果要避开搜索队，得绕路，实际距离可能到十五公里。”林薇收起地图和账本，“而且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——要翻过前面那个山脊，然后下一段陡坡，才能到河谷接应点。”
“通讯兵能走吗？”
通讯兵抬起头，虽然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坚定：“能。就是爬，我也爬到接应点。”
“好。”叶锋看向所有人，“我们休息了半小时，体力应该恢复了一些。现在出发，目标接应点。夜鹰打头，注意前方埋伏。鹰眼断后，处理痕迹。其他人，保持间距，尽量安静。出发。”
队伍重新进入雨林。雾气稍微散了些，能见度扩大到五十米左右，但天空依然阴沉，像随时会再下雨。
夜鹰选择了一条沿着山脊的路线。这条路不好走——坡度陡，地面是湿滑的碎石和苔藓，但视野相对开阔，能提前发现威胁。叶锋跟在队伍中间，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落脚点。胸口的伤在爬坡时变得更加难受，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抬腿都在拉扯伤口周围的肌肉。
爬了约半小时，前方夜鹰突然抬手握拳。
队伍立刻停下，蹲下警戒。
夜鹰慢慢退回，压低声音：“前方一百米，有两个人。在树下休息，抽烟。看起来像是‘灰狐’的岗哨，不是搜索队。”
“绕得开吗？”叶锋问。
“左边是悬崖，右边是密林，绕不过去。只能等他们走，或者……”夜鹰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确。
叶锋看了看表。上午十点二十。他们必须在下午四点前赶到接应点，否则天黑后直升机无法降落。没有时间等待。
“解决他们。”他做了决定，“要安静。”
夜鹰和鹰眼对视一眼，点头。两人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。叶锋和剩下的人原地警戒，枪口指向各个可能来敌的方向。
两分钟后，前方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响——是匕首刺入身体的声响，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。又过了半分钟，夜鹰和鹰眼回来，手里拿着两把缴获的自动步枪和一些弹药。
“处理了。”夜鹰简短汇报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
队伍快速通过那两具尸体所在的位置。叶锋看了一眼——两人都是三十岁左右，穿着普通的迷彩服，装备一般。应该是“灰狐”外围的哨兵，不是核心成员。
但他们的死，迟早会被发现。
中午十二点，队伍到达山脊顶部。从这里可以看见下方的河谷，以及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。雾气在山谷中聚集，像白色的河流在流淌。
“接应点在那片林间空地。”林薇指着河谷对岸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，“但要下到谷底，过河，再爬上去。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，实际要走五公里。”
叶锋用望远镜观察。河谷不宽，大约五十米，水流湍急。河上没有桥，只有几块突出的石头可以作为踏脚点。对岸的坡地很陡，树木相对稀疏，容易暴露。
“下谷底，从上游水流平缓处过河，然后沿河边树林接近接应点。”他制定路线。
“同意。”林薇说。
下山比上山更难。坡度接近六十度，地面全是湿滑的落叶和泥浆。众人不得不半蹲着，抓着旁边的藤蔓和树根，一点一点往下蹭。通讯兵体力不支，滑倒了两次，被猴子和雷公死死拽住。
叶锋的伤口在下坡的震动中剧痛难忍。有几次，他感觉眼前发黑，必须停下来喘息几秒才能继续。军医跟在他身边，几次想扶他，都被他摇头拒绝。
“我是队长。”他低声说，不知道是在告诉军医，还是在告诉自己。
下午一点，终于下到谷底。河水冰冷刺骨，水流很急。众人用绳索串联，一个接一个过河。叶锋是第三个，他踏入水中的瞬间，冰冷让他差点叫出声。水流冲击着小腿，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站稳。
走到河中央，水深及腰。突然脚下一滑，一块石头松动，他整个人向侧面倒去。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，胸口的伤在水压冲击下像被重锤砸中。他憋住气，挣扎着站起，剧烈咳嗽。
“队长！”对岸的林薇惊呼。
“没事！”叶锋抹了把脸，继续向前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但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挪到对岸。上岸时，浑身湿透，冷得发抖。
“必须生火烤干衣服，否则会失温。”军医检查叶锋的状况，脸色凝重。
“不能生火。”叶锋喘息着说，“烟雾会暴露位置。”
“那至少找个避风的地方，把湿衣服换下来。”
“没时间。”叶锋看向前方，“接应点还有两公里。到了那里，上了直升机，有的是时间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，又冷又重。每个人都在发抖，但没人停下。下午两点，到达接应点外围的树林。
林薇用望远镜观察林间空地。空地大约三十米见方，中央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，适合直升机降落。四周是茂密的树木，提供了一定的隐蔽。
“没有异常。”她观察了几分钟，“但太安静了。附近的鸟叫声都停了。”
“可能有埋伏。”叶锋也察觉到了异常。雨林的空地通常会有鸟类和小动物活动，但此刻那片空地安静得诡异。“鹰眼，上树看看。”
鹰眼选了棵高大的树，快速爬上去。在树冠层观察了整整三分钟，才下来。
“空地上没有明显埋伏，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西侧树林边缘，距离空地约八十米，有两个人隐蔽得很好。东侧也有。都是伪装过的狙击点。”
“几个？”
“至少四个狙击点，呈交叉火力覆盖空地。如果他们开火，直升机降落时会成为活靶子。”
叶锋和林薇对视一眼。果然，苏娜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离开。
“必须先清除狙击点。”叶锋思考着，“但我们只有七个人，通讯兵失去战斗力，我伤势不轻。对方至少四个狙击手，可能还有更多埋伏。”
“而且时间不多了。”林薇看了看表，“离约定接应时间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。清除狙击点需要时间，还要确保直升机降落安全。”
“分两组。”叶锋做出决定，“你带鹰眼、夜鹰、雷公，清除西侧两个狙击点。我带猴子、军医，清除东侧。通讯兵留在原地隐蔽。动作要快，要安静。清除后，在空地中央汇合，发降落信号。”
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能行。”叶锋打断林薇的担忧，“执行吧。”
两组人分头行动。叶锋带着猴子和军医，沿着树林边缘向东侧摸去。伤口在湿冷中已经麻木，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疲惫和沉重。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，观察每一个细节。
东侧树林更密，地面是厚厚的腐殖质，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三人以分散队形前进，间距十米，互相掩护。
距离预估的狙击点位置约五十米时，叶锋抬手示意停止。他蹲下，仔细倾听。
有极其轻微的摩擦声——像是布料摩擦树干的声音。很轻，但在寂静的雨林中能分辨出来。来自十一点方向，距离约三十米。
他做了个手势：发现目标，准备接近。
三人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。二十米、十五米……叶锋已经能看见那个伪装点——用树枝和树叶搭建的简易掩体，里面趴着一个人，枪管从缝隙中伸出，指向空地。
他示意猴子从左侧迂回，军医在右侧警戒。自己从正面接近。
十米、五米……
掩体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突然转头。
太晚了。
叶锋已经扑到掩体前，手中的匕首刺入对方颈侧。那人身体一僵，然后瘫软。叶锋按住他，直到确认死亡。快速搜索尸体，找到一部对讲机，关掉。
“东一清除。”他在加密频道低声报告。
“西一清除。”林薇的回复几乎同时传来。
“继续，东二。”
三人向东侧第二个狙击点移动。这个点更难接近——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，离地约八米。狙击手坐在树杈上，用枝叶伪装得很好。
叶锋示意猴子上树。猴子是攀爬好手，他像猿猴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相邻的树，然后从横枝上接近。距离约三米时，他掏出匕首，甩出。
匕首精准命中狙击手后颈。那人身体一颤，从树上坠落，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东二清除。”猴子滑下树汇报。
“西二清除。”林薇那边也完成了。
“空地汇合。”
三分钟后，七人在空地中央汇合。叶锋看了看表：下午三点十分。距离接应时间还有十分钟。
“发信号。”他对林薇说。
林薇从背囊里取出信号枪，装填照明弹，对空发射。
红色光弹升上天空，在阴沉的天幕下格外醒目。
接下来是等待。
五分钟，十分钟……天空中没有任何动静。
“会不会……”通讯兵虚弱地问。
“会来的。”叶锋打断他，声音坚定。
远处终于传来引擎的轰鸣声。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。一架军用运输直升机从山脊后方出现，降低高度，盘旋一圈确认安全，然后缓缓降落在空地中央。
舱门打开，山狼跳下来，看到叶锋的瞬间脸色一变。
“快上机”
直升机爬升，转向，朝北方飞去。
林薇坐到他旁边，递给他一条毯子。“休息吧。到基地还有两小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