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输机的引擎声在耳膜上震颤。
叶锋靠在机舱壁上，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连绵的云海。云层很厚，像铺了无边无际的白色棉花，偶尔裂开缝隙，能看见下面墨绿色的山峦——那是横断山脉的支脉，他们正在进入西南领空。
机舱里很安静。七个人分坐两侧，每个人都穿着丛林迷彩，脸上涂着油彩，装备整齐。林薇坐在叶锋对面，膝盖上摊着地图，用红笔在做最后标注。
“还有四十分钟降落。”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话器传来，“目标区域天气良好，能见度十五公里，地面温度28摄氏度，湿度85%。”
“收到。”林薇回应，然后看向所有人，“最后确认一遍装备。雨林环境，防潮是第一要务。所有电子设备必须用防水袋密封，弹药要检查是否受潮，药品要注意有效期。”
“检查过了。”军医说，“每人三天的抗疟药、消炎药、止泻药，还有蛇毒血清。”
“通讯设备呢？”
“卫星电话两部，加密电台三台，全部做了防潮处理。”通讯兵拍拍背囊，“但雨林对信号屏蔽严重，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信鸽呢？”
“在货舱，三只，状态良好。”夜鹰说，“到着陆点就放飞一只回基地，报平安。”
林薇点点头，看向叶锋：“你是队长，有什么要补充的？”
叶锋深吸一口气。这是他第一次以队长身份带队执行任务，而且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。他看了看所有人——鹰眼在闭目养神，雷公在检查炸药引信，猴子在玩一把小刀，通讯兵在调试设备，军医在清点药品，夜鹰在观察舷窗外。
“记住三点。”叶锋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第一，雨林里，我们是一个整体。任何一个人掉队，都可能拖累全队。第二，静默是生命。在雨林里，声音能传很远，不必要的说话等于自杀。第三，信任你的队友，也信任林薇同志的情报。我们是一个团队。”
“明白。”众人回应。
“好。”叶锋看向林薇，“降落后的行进路线？”
“在这里。”林薇把地图递过来，手指点着一个位置，“勐捧镇以南十五公里，有一处废弃的护林站。那是我们的第一落脚点。从那里往西南方向，沿南宛河支流前进，大约二十公里，进入那邦河谷外围。全程预计需要两天。”
“途中可能遇到的威胁？”
“三个。”林薇竖起手指，“第一，自然威胁。毒蛇、毒虫、瘴气、沼泽。第二，当地山民。有些村寨比较封闭，对外来人警惕。我们要避开主要村寨，走小路。第三，也是最危险的——‘灰狐’的巡逻队。他们在河谷外围设有观察哨，虽然密度不高，但如果撞上，会很麻烦。”
“避开巡逻队的路线？”
“有。”林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，“走河床。现在是旱季，南宛河支流水位不高，可以涉水前进。河床行走虽然慢，但能避开大部分地面巡逻，也能消除气味和足迹。”
“水里有东西吗？”
“可能有水蛭、毒蛇，但比在岸上撞见巡逻队强。”林薇顿了顿，“另外，河里行走对体力消耗很大。水流冲击，河底石头湿滑，要特别注意。”
“明白。”
运输机开始下降，耳膜感到明显的压迫感。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近，然后飞机一头扎进云里，四周变成一片灰白。几分钟后，冲出云层，下面的景物清晰起来——墨绿色的山峦，蜿蜒的河流，零星散布的村寨。
飞机在一条简易跑道上降落，颠簸得很厉害。舱门打开，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。温度比戈壁高了至少二十度，湿度大得让人呼吸都觉得沉重。
“快快快！卸货！”林薇第一个跳下飞机。
众人迅速行动。装备箱从货舱搬出，背囊上肩，枪支检查。三只信鸽笼子被抬下来，夜鹰打开其中一个笼子，取出一只灰背信鸽，把写有“安全抵达”的纸条塞进它腿上的小铝管，然后扬手放飞。鸽子在空中盘旋两圈，找准方向，朝北方飞去。
“好了，出发。”林薇背上背囊，“护林站在东南方向，直线距离三公里，但我们要绕开一个村寨，实际要走五公里。保持队形，叶锋领头，我断后。保持静默，用手语交流。出发。”
队伍进入雨林。
第一步踏进去，叶锋就感觉到了完全不同。地面是厚厚的腐殖质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发出轻微的“噗噗”声。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水汽。光线很暗，高大的树冠遮天蔽日，只有零星光斑从缝隙漏下来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安静。不是没有声音，而是没有人类的声音。鸟鸣、虫叫、树叶摩擦、远处的水流，这些自然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“嗡嗡”背景音。在这种环境里，人类的声音会显得格外突兀。
队伍以单纵队前进。叶锋打头，鹰眼第二，之后是雷公、猴子、通讯兵、军医、夜鹰，林薇在最后。每个人都保持五米间距，脚步放得很轻，尽量踩在裸露的树根或石头上，避开枯枝落叶。
走了大约一公里，叶锋抬手握拳——停止。
所有人都蹲下，举枪警戒。叶锋指了指左前方——大约三十米外，一棵大树后面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慢，很轻。
鹰眼举起望远镜，观察了几秒，然后用手语报告：野猪，一大两小，在觅食。无威胁。
叶锋点头，示意绕行。队伍向右偏离原路线二十米，从下风处绕过野猪的活动区域。这是林薇教的：在雨林里，尽量不要惊动大型动物，它们的动静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
继续前进。温度越来越高，湿度越来越大。作战服很快就被汗水和湿气浸透，黏在身上。头盔里全是汗，顺着额头流进眼睛，刺痛。但没人擦——林薇说过，在雨林里，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位置。
两个小时后，队伍第一次休息。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岩石区，众人放下背囊，轮流警戒，其他人补充水分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林薇压低声音问叶锋。
“热。闷。”叶锋喝了口水，“但还能坚持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林薇看了看其他人，“猴子，你的呼吸声太重了。放慢，用鼻子呼吸，不要用嘴。”
“是。”猴子喘着气。
“雷公，炸药包要重新固定，你走路时有摩擦声。”
“马上弄。”
“所有人注意水蛭。”军医突然说，“我刚在腿上发现两只。检查自己的脚踝、小腿、腰背。水蛭吸血时分泌麻醉剂，你感觉不到疼，等发现时可能已经吸饱了。”
众人立刻检查。叶锋卷起裤腿，在小腿肚上发现了一只，黑色，细长，已经吸得鼓胀。他用打火机快速燎了一下，水蛭蜷缩脱落，伤口渗出血珠。军医递过来消毒棉签和止血粉。
“雨林第一课：水蛭是常客。”军医边处理自己的伤口边说，“以后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。”
休息十分钟，继续前进。下午三点，到达护林站。
那是一座半倒塌的木屋，屋顶塌了一半，墙壁长满青苔。周围杂草丛生，但能看出曾经有人活动的痕迹——破碎的瓦罐，生锈的铁锅，还有几根腐朽的木头柱子。
“安全。”夜鹰侦察回来报告，“周围五百米内无人，有野兽粪便，但都是旧的。”
“今晚在这里过夜。”林薇说，“两人一组，轮流警戒。其他人整理装备，准备晚餐。记住，不能生火，用自热食品。”
“明白。”
护林站虽然破败，但至少能挡雨。众人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，铺上防潮垫。鹰眼和夜鹰爬上附近两棵大树，建立狙击观察点。雷公在周围布置了几个简易报警装置——用细线连着空罐头盒，有人碰到会发出响声。
晚餐是压缩饼干和自热米饭。味道一般，但能补充热量。叶锋和林薇坐在木屋门口，借着最后的天光研究地图。
“按照这个速度，明天下午能到南宛河支流。”林薇指着地图，“但问题是，从支流到那邦河谷，这二十公里是最危险的路段。‘灰狐’的巡逻范围主要集中在这一带。”
“绕路呢？”
“绕路要多走一天，而且会经过两个村寨，风险更大。”林薇摇头，“最好的办法还是走河床，但要选对时间。巡逻队每天固定时间换班，我们可以抓住他们换班时的空隙通过。”
“具体时间？”
“早上六点，下午两点，晚上十点。每次换班有十五分钟的空档，巡逻密度会降低。”林薇看了看表，“我们明天下午一点半到达支流，休整半小时，两点整进入河道，利用换班空隙通过最危险的五公里河段。”
“如果遇到意外呢？”
“那就强闯。”林薇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那是最后的选择。我们的任务是渗透侦察，不是强攻。一旦交火，整个计划就暴露了。”
叶锋点头。他明白这个道理，但在雨林里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。
夜幕降临。雨林的夜晚和白天完全不同——温度下降不多，但湿度更大，虫鸣声更加密集刺耳。各种不知名的昆虫在周围飞舞，撞在脸上、脖子上。众人涂抹了驱虫药，但效果有限。
第一班哨是叶锋和鹰眼。两人趴在木屋外的岩石后面，夜视仪里，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幽绿。树影摇曳，虫鸣不断，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鹰眼低声问。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几乎听不见。
“还行。”叶锋说，“就是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“在雨林里，安静是好事。”鹰眼说，“如果有突然的安静，那才要小心——说明附近有大型掠食者，或者……人。”
叶锋想起林薇训练时说的话：在雨林，人类是所有动物中最危险的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夜视仪里，一只猫头鹰悄无声息地滑过树梢，爪子下抓着一只挣扎的老鼠。更远处的树丛里，有几双发亮的眼睛在移动——可能是鹿，或者野猪。
“有情况。”鹰眼突然说。
叶锋立刻警觉。鹰眼的狙击步枪慢慢移动，瞄准镜指向十一点方向，距离大约一百米。
夜视仪里，叶锋看见几个人影。三个，不，四个。穿着深色衣服，背着枪，正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移动。动作很轻，很专业，交替掩护前进。
“‘灰狐’的巡逻队。”鹰眼低声说，“看他们的战术动作，是受过训练的。”
“距离？”
“九十米，正在向我们这边移动。速度不快，像是在侦察。”
“要通知其他人吗？”
“先观察。”鹰眼说，“如果他们继续靠近，五十米内，就动手。”
叶锋握紧枪。心脏在胸腔里跳动，但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。这是进入雨林后第一次接触敌人，不能慌。
那四个人在八十米处停下。其中一个举起望远镜，朝护林站方向观察。望远镜在夜视仪里反射出微弱的光。
叶锋屏住呼吸。如果被发现，只能打了。但枪声一响，整个任务就暴露了。
几秒钟后，那人放下望远镜，对同伴说了句什么。四人转身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，很快消失在树丛中。
“走了。”鹰眼说。
叶锋松了口气，感觉背心已经湿透。
“他们没发现我们。”鹰眼放下枪，“但说明这一带确实有巡逻。明天走河道要更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换班时间到。雷公和猴子来接替。叶锋和鹰眼回到木屋，其他人已经睡了，只有林薇还醒着，在检查设备。
“有情况？”林薇低声问。
“遇到巡逻队，四个，没发现我们。”叶锋说。
“距离？”
“最近八十米。”
林薇沉思了几秒：“明天计划不变，但要提高警惕。这些人可能是外围侦察哨，真正的巡逻队应该在更靠近河谷的地方。”
“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