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。
叶锋站在废弃气象站的观测平台边缘,夜风猎猎,吹得他作训服的衣角不停翻动。这里是基地以西三十公里的无人区,曾经的气象站早已荒废多年,锈蚀的铁架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。
他看了一眼腕表:21:55。
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五分钟。林薇应该已经在对面山头的狙击点就位了——这是她要求的,如果“医生”有任何异动,她会开枪。
叶锋摸了摸胸口,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。他深吸一口气,戈壁夜晚清冷的空气灌入肺叶,带来一丝刺痛,也带来清醒。
“你很准时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,平静,熟悉。
叶锋猛地转身。“医生”站在观测平台另一端的阴影里,穿着深色夹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身边没有其他人,至少叶锋没看见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叶锋说。
“医生”走上前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从眉心到下巴的竖疤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在距离叶锋三米处停下——一个既不会太近让人紧张,也不会太远听不清说话的距离。
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医生”笑了笑,笑容很淡:“你比你哥嘴硬。他受伤的时候,会老老实实说疼。”
“你和我哥很熟?”
“曾经是。”‘医生’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点上,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,“三年前,在境外,我们一起出过三次任务。最后一次,他救了我的命。”
“然后你就消失了。”
“对。因为那次任务之后,我发现了一些事。”‘医生’吐出一口烟,“一些关于‘灰狐’,关于名单,也关于……你哥为什么会死的事。”
叶锋的心脏猛地一跳:“什么事?”
“不着急。”‘医生’看着他,“先说说你要去的地方。西南,瑞丽,那邦河谷,对吧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而且我知道的,可能比你们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那个节点真正的负责人,不叫陈明供出来的那个名字。那只是个前台经理。真正的负责人,是个女人,叫苏娜。中缅混血,三十五岁,曾经在金三角地区做过向导,精通边境地形,五年前被‘灰狐’挖走,负责西南线路的物流调度和人员协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三年前,你哥就是在追查她的时候,发现了名单的线索。”‘医生’顿了顿,“苏娜当时在西北活动,负责一批敏感设备的转运。你哥在侦察时发现了她的行踪,顺藤摸瓜查到了更多东西。后来你哥出事,她就调到了西南,坐镇那邦河谷。”
月光下,叶锋看见“医生”的眼神很复杂,有回忆,有愤怒,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苏娜和你哥的死有关?”
“直接关系不确定。但她肯定知道些什么。”‘医生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扔给叶锋,“这里面是苏娜的详细资料,包括她的生活习惯、活动规律、在节点里的具体位置、还有她身边保镖的配置和换班时间。另外,还有那邦河谷的详细地形图,包括几条当地采药人走的小路。”
叶锋接过U盘,握在手心。塑料外壳还带着“医生”的体温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情报交换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我要吴阎最新的动向。我知道他逃回境外了,但具体在哪里,在干什么,和谁接触——这些,你们的情报系统肯定在查。查到什么,我要一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私人恩怨。”‘医生’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吴阎杀了我两个兄弟。这笔账,我要跟他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查?”
“我在境外有人,但在境内,你们的资源更广。”‘医生’看着他,“这是交易,很公平。我给你苏娜的情报,帮你完成西南的任务。你给我吴阎的动向,帮我找到他。各取所需。”
叶锋沉默了几秒:“我怎么信你?”
“你不用信我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在这件事上,我们的目标一致:打击‘灰狐’。至于之后是敌是友,那是之后的事。”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“那你现在就可以走。”‘医生’摊手,“U盘你可以拿走,算我送你。但吴阎的动向,我还是会查,只是会慢一点。而你们在西南,可能会多死几个人。”
叶锋盯着他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。但“医生”的表情很平静,眼神很直接,不像在撒谎。
远处传来一声狼嚎,悠长,凄厉,在夜风中飘荡。
“好。”叶锋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们抓到苏娜,要活的。你不能动她。”
“医生”笑了,是那种嘲讽的笑:“你以为我会杀她灭口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要确保,从她嘴里问出我哥的事。”
“行。”‘医生’点头,“我只要吴阎。苏娜是死是活,跟我无关。”
交易达成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‘医生’突然开口,“你哥当年,除了那份名单,还查到一件事。关于‘灰狐’的另一个目标。”
叶锋屏住呼吸。
“他们不只是走私毒品和武器。”‘医生’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在西南边境一带,一直在寻找二战时期遗留的一批军用物资。那是当年远征军撤退时,来不及带走的一批美式装备和通讯设备,被藏在雨林深处。虽然过去了七十多年,大部分已经锈蚀,但其中有些加密通讯设备和武器图纸,对某些国家和组织来说,仍然有研究价值。”
“二战物资?”叶锋皱眉,“七十多年了,还能用?”
“设备肯定不能用了,但技术原理和设计图纸有价值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特别是当时的军用加密技术,虽然现在看来落后,但其中一些思路对研究密码学发展史有帮助。更重要的是,那批物资里可能有一些历史文件,记录了当时的一些情报网络和人员名单——这对研究那段历史的情报机构来说,是无价之宝。”
“灰狐”要这个干什么?他们又不是研究机构。”
“他们可以卖。”‘医生’看着他,“有些国家和私人收藏家,愿意花大价钱收购这种东西。而且,如果文件里真的记录了当年的情报网络,哪怕过了几十年,也可能对现在的某些人有威胁——比如那些情报人员的后代,或者继承了当年网络的组织。”
叶锋明白了。这不是寻宝,是挖掘历史机密,而历史机密在某些人眼里,就是财富和武器。
“你哥认为,那批物资的藏匿地点,可能和北斗七星的某种定位方法有关。”‘医生’顿了顿,“他查过远征军的行军记录,发现他们当时在雨林里缺乏现代导航设备,有时候会利用星象定位。北斗七星是他们在北半球最常用的参照物。”
北斗七星。笔记上的墨点。
叶锋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而那份名单,不仅是保护伞的名单,也可能包含了寻找那批物资的线索。”‘医生’掐灭烟头,“名单上有些人,可能祖上和当年的远征军或情报网络有关。这就是为什么吴阎要亲自来抢名单。那批物资和文件的价值,可能远超毒品走私。”
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,很轻,但叶锋听见了。是林薇给的信号——时间到了,该撤了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叶锋说。
“嗯。”‘医生’点头,“U盘里的情报,仔细看。苏娜不好对付,她身边至少有八个贴身保镖,都是好手。你们要动她,得有计划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‘医生’顿了顿,“在西南,小心一个人。一个脸上有疤,从嘴角到耳根的人。他叫蝎子,是‘灰狐’在西南的杀手,曾经是境外某特种部队的退役士兵,擅长雨林作战。如果见到他,别犹豫,直接开枪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医生”转身,走向阴影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,回头:“叶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哥是个好人。别让他白死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叶锋站在原地,握紧手里的U盘。夜风吹过,带来远方沙土的气息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,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清晰可见,七颗星连成勺子状,永恒地指向北极星。
哥哥的笔记,北斗七星的墨点,“灰狐”寻找的二战遗留物资,还有那份神秘的名单……
所有的线索,似乎都在慢慢汇聚,指向某个被尘封的历史真相。
他转身,朝山下走去。林薇的车停在山脚,车灯在黑暗中像两只眼睛。
新的任务,新的线索,新的谜团。
而他,正一步步走向这个漩涡的中心。
回到基地时,已是凌晨一点。
宿舍里静悄悄的,只有雷公的鼾声还在继续。叶锋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铺前,打开床头的小夜灯,拿出笔记本电脑,插入U盘。
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,名称是“苏娜”。点开,里面是几十个文件:照片、文档、地图、甚至还有几段监控录像。
叶锋点开第一张照片。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亚洲面孔,但眉眼间有混血的特征。她穿着得体的西装,站在一栋办公楼的落地窗前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白领。但她的眼神很冷,像鹰。
这就是苏娜。
他继续看下去。文档里详细记录了苏娜的背景:出生在缅甸边境,父亲是中国人,母亲是缅甸人。十六岁起在边境做向导,熟悉中缅边境地形,二十一岁开始为走私团伙带路,二十五岁被“灰狐”招募,三十岁成为西南线路负责人。精通中、缅、英三种语言,熟悉边境所有小道,心思缜密,做事谨慎。
地图是那邦河谷的卫星图,上面用红点标出了节点的主要建筑:主楼、仓库、车库、宿舍、岗哨,甚至还有几条地下通道的入口。旁边有注释,详细说明了每个位置的守备人数、换班时间、监控盲区。
监控录像是偷拍的,画质一般,但能看清里面的人。一段是苏娜在仓库里检查货物,另一段是她和几个手下开会,还有一段是她单独在办公室里的画面——她站在窗前,背对着镜头,手里拿着个东西在端详,但因为角度问题,看不清是什么。
叶锋把视频暂停,放大。苏娜手里的东西,像是个……老式指南针?
不,不是普通指南针。看上去很旧,黄铜外壳,有军用风格。
他想起“医生”的话:“二战时期遗留的一批军用物资。”
会不会就是这个?
叶锋继续往下看。最后一份文档,标题是“蝎子”。点开,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,和一个简短的介绍:
蝎子,本名不详,三十五到四十岁,脸上有疤(从嘴角到右耳根),曾在某国特种部队服役十年,精通雨林作战、爆破、狙击。退役后成为雇佣兵,三年前被“灰狐”招募。性格冷酷,完成任务不计代价。危险等级:极高。
照片很模糊,只能看出个轮廓,但脸上那道疤很明显,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。
叶锋关掉文档,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信息:苏娜,节点,蝎子,还有那些二战遗留物资。
这一切,到底和哥哥的死有什么关系?
和那份名单又有什么关系?
和“灰狐”真正的目的,又有什么关系?
没有答案。只有更多的疑问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叶锋睁眼,看见鹰眼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杯水。
“还没睡?”鹰眼走进来,递给他一杯水。
“嗯。”叶锋接过,喝了一口,“看资料。”
“医生的?”
“对。”
鹰眼在他床边坐下:“可靠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情报很详细,不像假的。”
“那就用,但防着点。”鹰眼说,“这种人,不会做亏本买卖。他给你情报,一定有所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锋顿了顿,“鹰眼,你听说过远征军遗留物资的事吗?”
鹰眼看着他,想了想:“听过一些传闻。说是当年撤退时,有些装备来不及带走,就藏在雨林里了。但几十年过去了,大部分应该早就锈坏了。就算找到,也没什么用了吧?”
“医生说,有些加密设备和文件还有研究价值。而且,可能涉及当年的情报网络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鹰眼点头,“如果是真的,有些国家和组织确实会感兴趣。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医生说,‘灰狐’在找这些东西。我哥当年查到的名单,可能就和这个有关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鹰眼沉思,“但不管是什么,我们的任务不变:摧毁节点,收集情报,如果可能,活捉苏娜。其他的,等任务完成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鹰眼站起身:“早点睡。明天开始,训练强度会很大。林薇安排了雨林模拟训练,据说很折磨人。”
“有多折磨?”
“她说,要让你们在三天内,体验一遍雨林里一个月的‘享受’。”鹰眼难得地笑了笑,“祝你好运。”
他走出宿舍,轻轻关上门。
叶锋躺下,关掉夜灯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苏娜,蝎子,二战遗留物资,北斗七星,名单,哥哥的死……
所有的碎片,在脑子里旋转,碰撞。
三天后,他们就要出发了。
去西南,去雨林,去面对未知的敌人,和未知的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