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戈壁滩上颠簸前行,卷起一路黄尘。
叶锋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里握着那个吊坠,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。阳光越来越烈,晒得车玻璃发烫,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晃动。
“还有十公里。”鹰眼看着GPS说。这是老吴在车上留的导航设备,上面标记了几个点:基地、矿场、集结点。
“开快点。”夜鹰在后座检查着老吴给的那个信封,里面是张振华和陈明的资料,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摘要,“我怕山狼他们等不及,已经开始搜救了。”
“他们收到‘鸽子归巢’的信号,会等二十四小时。”鹰眼说,“现在才过去六小时,来得及。”
叶锋没说话。他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一切:基地、医生、老吴、那些训练有素的手下、还有那个模糊的“月刃”标志。太多的信息,太复杂的关系,他需要时间梳理,但时间不等人。
车又开了二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片熟悉的山丘轮廓。是集结点所在的山坳。
“减速。”叶锋说,“发识别信号。”
鹰眼拿起车载电台,调到特定频率,按下通话键:“破障三号,请求归队。验证码:三七二一。”
几秒后,电台里传来通讯兵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松一口气:“收到,验证通过。三号,你们他娘的跑哪去了?山狼差点把通讯器砸了!”
“说来话长。我们马上到。”
“快来吧。罗队他们也在,脸色都不好看。”
车开进山坳。集结点还是老样子,几辆车围成半圆,中间搭着指挥帐篷。但岗哨明显增多了,叶锋看见至少四个狙击点,枪口都对着入口方向。
车刚停下,山狼就从帐篷里冲出来,后面跟着罗刚。两人脸色都很难看,山狼眼里全是血丝,罗刚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还知道回来?”山狼走到车旁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知不知道现在整个西北军区都在找你们?直升机在天上转了三圈了!”
叶锋三人下车,站成一排。鹰眼刚要开口,山狼抬手打断:“进来说。所有人都进来。”
指挥帐篷里,除了山狼、罗刚,还有老徐、夜鹰,以及“破障”小队的其他人——雷公、猴子、通讯兵、军医。帐篷里气氛压抑,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看着叶锋他们三个。
“说吧。”山狼在折叠椅上坐下,点了根烟,“从头说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叶锋开始说。从昨晚潜伏在对岸,看到交易,到黑吃黑的混战,再到他们试图破坏设备,被“医生”的人俘虏,带到基地,见到老吴,拿到“鼹鼠”的线索,最后被放出来。他说得很慢,很仔细,把每个细节都说了,包括“医生”说的那些关于他哥的话,包括吊坠能停止设备自毁程序,包括“月刃”小组的标志,包括老吴偷偷还给他吊坠。
他说了整整二十分钟。帐篷里一片寂静,只有他说话的声音,和山狼偶尔抽烟的呼吸声。
说完后,叶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,递给山狼:“这是老吴给我们的资料。张振华,原西北军区作训参谋,退役后进了一家安保公司。陈明,表面是商人,实际上是‘灰狐’的白手套。还有通话记录,‘鸽子’、‘三号点’、‘清除’这些关键词。”
山狼接过信封,没急着打开,先递给罗刚。罗刚抽出资料,快速翻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这个张振华,”他抬起头,“我认识。三年前,在军区作训部,我跟他一起开过会。人很精明,业务能力不错,但风评一般,有人说他手不干净。”
“退役原因?”
“说是身体原因,腰间盘突出。但圈里人都知道,是有人举报他收好处,压下去了,让他体面退的。”罗刚把资料递给老徐,“老徐,你查一下这家安保公司。”
老徐接过资料看了看:“华安技术有限公司,我知道。这两年承接了边境七个监控站的维护业务。上周确实派了技术小组到清水河地区,说是例行巡检。”
“巡检时间呢?”
“正好是交易前后。”老徐说,“太巧了。”
帐篷里再次沉默。山狼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,看着叶锋:“你刚才说,那个‘医生’说他认识你哥,和罗队,三年前在清水河是一起的?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罗刚突然开口,声音很冷,“三年前在清水河,跟我一起的只有叶帆,还有两个战士,一个牺牲了,一个重伤退役。没有第四个人。”
“但他知道吊坠,知道能停止设备自毁程序,还知道我哥的名字。”叶锋说。
“那也不能说明他就是战友。”罗刚盯着叶锋,“‘灰狐’的人也可能认识你哥,也可能知道吊坠。甚至可能,那个设备就是你哥设计的后门,被‘灰狐’知道了,所以他们才要杀他灭口。”
叶锋觉得脑子更乱了。罗刚说的有道理,但“医生”说的也有道理。到底谁在撒谎?或者,两人说的都是部分真相?
“那个基地的位置,还记得吗?”山狼问。
“大概记得。”鹰眼说,“在西北方向,距离这里大约五十公里。但老吴说他们今天之内会撤离,现在去可能已经晚了。”
“车牌号呢?车的特征?”
“车是改装越野,深灰色,车牌被遮了。但车上有个细节,”夜鹰说,“左前轮挡泥板有道划痕,很新,像是最近撞的。”
“通讯兵,”山狼转头,“通知指挥部,调卫星,查这个区域,找有划痕的深灰色越野车。另外,查这个华安公司,查张振华和陈明的所有社会关系,银行流水,通讯记录。我要知道他们最近三个月见了谁,收了多少钱,打了多少电话。”
“是!”
“雷公,猴子,你们带人去那个矿场附近搜索,看看有没有‘医生’的人留下的痕迹。小心点,可能有埋伏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军医,给他们三个检查一下,看看有没有受伤,有没有被下药。”
“好。”
命令下达,众人散去。帐篷里只剩下山狼、罗刚,和叶锋三人。军医进来,给叶锋他们做了简单检查,确认没有明显外伤,也没有被下药的迹象,然后退了出去。
“坐吧。”山狼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。
三人坐下。山狼又点了根烟,看着他们:“你们知道这次擅自行动,违反了多少条例吗?”
“知道。”鹰眼说。
“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线索就在眼前。”叶锋说,“‘鼹鼠’的线索,我哥的线索,还有那台设备。如果我们当时撤了,这些可能就永远消失了。”
“那如果你们死了呢?”山狼盯着他,“如果那个‘医生’不是想跟你们交易,而是想杀了你们灭口呢?如果那台设备有定位,他故意放你们出来,是为了跟踪你们找到我们呢?”
叶锋没说话。他没想到这些。
“战场上,最怕的就是自作聪明。”山狼说,“你觉得你在抓机会,其实你是在踩陷阱。你觉得你在赌,其实你连赌桌上坐的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夜鹰问。
“等。”山狼说,“等指挥部的调查结果,等卫星图像,等老徐那边的消息。在这之前,你们哪也别去,就在这待着。这是命令。”
“是。”
三人起身要走。罗刚突然开口:“叶锋,你留下。”
鹰眼和夜鹰看了叶锋一眼,走出帐篷。帐篷里只剩下山狼、罗刚,和叶锋。
罗刚站起来,走到叶锋面前,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把你哥的吊坠给我看看。”
叶锋从脖子上摘下吊坠,递给罗刚。罗刚接过,走到帐篷门口,借着阳光仔细看。他看得很仔细,手指摩挲着金属片上的每一道划痕,每一个边缘。
“这个吊坠,”他缓缓说,“确实是你哥从一辆被击毁的‘灰狐’车上掰下来的。那天我也在。但当时车上不止有这个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密码本,几份文件,还有这个。”罗刚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,递给叶锋。
也是个金属片,和吊坠差不多大小,但形状不同,更像一个徽章。上面也有图案,是一只狐狸的头,但眼睛是闭着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‘灰狐’高层成员的标识。”罗刚说,“闭眼狐狸,代表隐藏,代表潜伏。你哥拿到那个吊坠,只是顺手。真正重要的,是这个。”
叶锋看着那个闭眼狐狸徽章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“你哥当年,不只是侦察兵。”罗刚的声音很低,“他还是卧底。奉命渗透‘灰狐’,收集情报。那个吊坠,是他身份的掩护。这个徽章,是他拿到的重要证据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没上报?”罗刚苦笑,“因为他不敢。他发现了‘灰狐’在境内有保护伞,而且级别不低。他不知道该信谁,所以把证据分成了三份:吊坠给我,徽章他自己留着,还有一份名单,他给了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罗刚摇头,“他死前只告诉我,那个人可信,但身份特殊,不能暴露。所以他用了代号:‘医生’。”
叶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。他盯着罗刚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那个抓你们的人,可能真是你哥当年信任的人。”罗刚说,“但三年过去了,人都会变。他可能还是战友,也可能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。所以我才说,他的话不能全信。”
“那这个徽章……”
“你收好。”罗刚把徽章塞回口袋,“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。等你确定‘医生’是敌是友,等我们查清张振华和陈明的底细,等我们找到那份名单,那时候,这个徽章才有用。”
“名单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罗刚说,“但你哥留了线索。他说,名单藏在‘灰狐’最不可能想到的地方。一个他们天天看见,但永远不会注意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罗刚摇头,“但他说,等你长大了,有能力了,自然会明白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叶锋觉得一阵烦躁。每个人都跟他说“等你长大”,每个人都跟他说“到时候你就明白”,但他已经等不了了。他要知道真相,现在就要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点点头,收起吊坠,转身走出帐篷。
外面阳光刺眼。鹰眼和夜鹰在不远处等着,看见他出来,迎上来。
“没事吧?”鹰眼问。
“没事。”叶锋说,“罗队说了些我哥的事。”
“能说吗?”
“能。但等回去再说。”叶锋看了看四周,“先休息。等消息。”
三人走到帐篷区,找了个阴凉处坐下。雷公和猴子已经带人出发了,通讯兵在帐篷里忙碌,军医在整理药品。基地里一片忙碌,但忙碌中透着一种压抑的紧张。
叶锋靠在背包上,闭上眼睛。他需要休息,但脑子停不下来。吊坠、徽章、名单、医生、张振华、陈明、月刃小组……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旋转,碰撞,但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
他想起哥哥笔记上的一句话:真相就像戈壁滩上的石头,看着到处都是,但你想捡的时候,发现都是碎的。
现在他手里就有很多碎片。但怎么拼起来,他不知道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脚步声惊醒。通讯兵从指挥帐篷跑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山狼,罗队,紧急情况!”
叶锋三人立刻起身,冲进指挥帐篷。山狼和罗刚正在看卫星图像,听见声音,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“指挥部刚传来消息,”通讯兵喘着气,“华安公司那个技术小组,今天早上在返回途中,车辆失控,冲下悬崖。车上四人,三死一伤,伤者还在抢救。”
帐篷里一片死寂。
“事故还是人为?”山狼问。
“现场初步勘查,是刹车失灵。但技术小组出发前刚做过全面检修,刹车系统是新的,不可能突然失灵。”
“那个伤者能说话吗?”
“重度昏迷,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。”
“张振华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通讯兵说,“今天早上就没去公司,手机关机,家里没人。他老婆说昨晚就没回来,以为他在公司加班。”
“陈明呢?”
“还在公司,但今天一上午接了十几个电话,很焦躁的样子。我们的人正在监控。”
山狼和罗刚对视一眼。罗刚开口:“杀人灭口。对方知道我们查到了华安公司,所以清理痕迹。”
“但为什么只清理技术小组,不清理陈明?”叶锋问。
“因为陈明还有用。”山狼说,“他是白手套,负责洗钱,负责联络。杀了他,这条线就断了。留着他,还能当诱饵,或者当替罪羊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山狼说,“等对方下一步动作。如果他们慌了,就会出错。一出错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“那‘医生’呢?那个基地呢?”
“卫星查过了。”山狼调出一张卫星图片,放大,“你们说的那个位置,现在是一片空地,什么都没有。车撤了,人也撤了,连垃圾都清理干净了。专业。”
叶锋看着卫星图片。那片戈壁滩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过的痕迹。那个基地,那些训练有素的人,那些设备,一夜之间,全消失了。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“他们还会再出现的。”罗刚说,“只要设备还在他们手里,只要他们还想钓大鱼,就一定会再出现。我们只需要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山狼看着叶锋,“也许几天,也许几个月,也许几年。情报工作就是这样,大部分时间都在等。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破绽。”
叶锋不说话了。他讨厌等。但他知道,山狼说得对。他现在能做的,只有等。
夜幕降临。戈壁滩的夜晚很冷,风很大。叶锋躺在睡袋里,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。外面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,很轻,但很稳。
他想起“医生”说的那句话:这个世界,不是非黑即白。
他当时不懂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,但又不是完全懂。
他翻身坐起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吊坠。金属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狐狸头的侧影线条简洁,像在嘲笑什么。
他把吊坠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。
哥,如果你在,你会怎么做?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声,呼啸着,穿过帐篷的缝隙,像遥远的叹息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通讯兵冲进帐篷,脸色比昨天还难看。
“山狼!紧急情况!指挥部刚截获一条加密通讯,是‘灰狐’的频道。内容破译了,只有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通讯兵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:
“‘月刃已出鞘,目标:破障。’”
帐篷里,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叶锋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看向山狼,山狼的脸色铁青。罗刚猛地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。”罗刚说,“也知道我们的代号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是那个监听。”鹰眼说,“他们截获了我们的通讯,破解了密语,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和身份。”
“但他们为什么要公开宣布?”夜鹰问,“这不等于告诉我们,他们要来吗?”
“因为这是挑衅。”山狼的声音很冷,“他们在告诉我们,他们知道我们在哪,知道我们是谁,而且他们不怕我们知道。他们要正面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”山狼看向所有人,“全体注意,进入一级战备。加固防御,设置陷阱,所有人枪不离手。雷公,猴子,你们去外围布防。通讯兵,联系指挥部,请求支援。军医,准备急救物资。叶锋,鹰眼,夜鹰,你们三个跟我来。”
命令下达,所有人动起来。叶锋跟着山狼走到帐篷一角,罗刚也跟过来。
“听着,”山狼看着他们,“‘月刃’是‘灰狐’的精锐,专门执行清除任务。他们来,就是来杀人的。而且目标明确,是我们。”
“我们有多少时间?”鹰眼问。
“最多半天。他们发这条通讯,就是战书。不会等太久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守还是撤?”
“守。”山狼说,“这里地形有利,易守难攻。如果我们撤,在戈壁滩上被他们追上,更危险。守在这里,等支援。”
“支援什么时候到?”
“最快也要六小时。”通讯兵插话,“指挥部已经派直升机了,但需要时间准备和飞过来。”
“六小时……”叶锋算了一下,“从现在到中午。我们能守六小时吗?”
“必须守。”山狼看着他们,“我们没有选择。”
“那就守。”鹰眼说,“我去找狙击点。”
“我去布置诡雷。”夜鹰说。
“我去检查装备。”叶锋说。
三人转身要走。山狼叫住他们:“等等。”
他们回头。
“活着。”山狼说,“都给我活着。这是命令。”
三人点头,快步离开。
叶锋回到帐篷,开始检查装备。枪、弹、刀、电台、夜视仪、急救包……一件一件,仔细检查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六个小时,每一件装备,都可能决定生死。
他检查到手枪时,突然想起老吴给的那个信封。他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张振华和陈明的资料。照片上,张振华的眼睛很亮,嘴角的痣很明显。陈明笑得很和气,像个普通商人。
这两个人,一个可能是内鬼,一个是白手套。而现在,因为追查他们,引来了“月刃”。
他把资料收好,握紧枪,走出帐篷。
外面,天已大亮。阳光刺眼,戈壁滩上一片金黄。远处,贺兰山沉默矗立,像一道巨大的屏障,也像一座无言的墓碑。
而更远处,地平线上,似乎有尘土扬起。
很淡,但确实在动。
叶锋眯起眼睛,举起望远镜。
尘土越来越近。能看见车的轮廓,不止一辆。
他按下通讯键,声音平静:
“他们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