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锋在剧烈的颠簸中醒来。
后颈的钝痛还在,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。他发现自己侧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,身下是冰冷的金属板,耳边是引擎沉闷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噼啪声——他在行驶的车里。
嘴被胶带封着,手被反绑在背后,用的是塑料束线带,勒得很紧,手腕已经麻木。他艰难地扭动身体,想找个支撑点坐起来,但空间太小,头顶就是车顶,只能勉强蜷着。
适应了黑暗后,他能看清一些轮廓。这是个货车的车厢,没有窗户,只有车厢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空气里有尘土、机油和……血腥味混合的气味。
他身边还躺着两个人。是鹰眼和夜鹰,也都被绑着,昏迷不醒。
叶锋用肩膀碰了碰鹰眼。没反应。又碰了碰夜鹰,夜鹰的身体动了动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醒了。
黑暗中,两人对视。叶锋用眼神示意:别动,听。
夜鹰轻轻点头,保持着昏迷的姿势,但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扫视车厢。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,知道在这种情况下,装昏迷往往比清醒更有价值。
车厢外传来说话声,隔着金属板,听不真切,但能分辨出是中文,带点口音。不是之前那个首领的声音,是手下。
“……直接送回基地?”
“嗯。老大说了,这三个人有用,特别是那个小的。”
“那个吊坠……”
“闭嘴。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声音停了。只剩下引擎声和颠簸。
叶锋慢慢活动手指,试图恢复手腕的血液循环。束线带绑得很专业,打了死结,没有工具根本挣不开。他想起腿上的匕首——还在,这些人没搜身?不可能。
他小心地曲起腿,用膝盖碰了碰大腿外侧的刀鞘。空的。刀被拿走了。但他在裤脚内侧还藏了一把小型的陶瓷刀,是罗刚给的,刀刃只有五厘米,平时用来切割绳索或开包装,不显眼。
这些人可能没搜那么细。
叶锋慢慢蜷起身体,用被绑的手去够裤脚。动作很艰难,车厢颠簸,他几次差点撞到车厢壁。终于,手指碰到了裤脚内侧的小口袋。刀还在。
他用指尖小心地勾出刀。陶瓷刀很轻,刀刃锋利,但脆,用力不当会折断。他慢慢调整角度,用刀刃去磨手腕上的束线带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束线带很韧,陶瓷刀又小,进展很慢。汗水从额头滑下,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不敢停,听着外面的动静,手上的动作不停。
五分钟后,“啪”一声轻响,束线带断了。
手腕一阵刺痛——血液重新流通。叶锋咬紧牙,没出声,慢慢活动手指,等麻木感消退。然后,他撕掉嘴上的胶带,转身去解夜鹰的束缚。
夜鹰的手一松,立刻自己撕掉胶带,两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,同时去解鹰眼的。鹰眼也醒了,但没睁眼,直到束缚解开,才慢慢坐起来,揉了揉手腕。
“多久了?”鹰眼用口型问。
叶锋摇头,指指耳朵,示意听外面。
车还在开,但速度慢了下来。外面的人声又响起:
“……前面就是检查站,怎么过?”
“有通行证。老大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这车上可有三个人。”
“通行证上写的是‘运输建材’。他们躺在货箱里,不掀开看谁知道?”
“万一掀呢?”
“那就按备用计划。但最好别走到那步。”
车停了。能听见外面有说话声,是检查站执勤员的声音,要证件,要开箱检查。车厢里,三人都绷紧了身体。鹰眼的手摸向腰间——枪没了,但腿上的手枪备用弹匣还在,这些人居然没搜走弹匣。
外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是纸张翻动的声音,接着是执勤员的声音:“行了,过去吧。前面路不好,慢点开。”
“谢谢班长。”
车重新启动。三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他们不是普通武装分子。”夜鹰压低声音,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,“有正式通行证,能过军方检查站。背景不简单。”
“那个首领认识我哥。”叶锋说。
鹰眼和夜鹰都看向他。
“他看了吊坠,又看了我的脸,然后说出了我哥的名字。”叶锋从领口扯出吊坠,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“他说,‘没想到真的还留着’。”
“吊坠到底是什么?”夜鹰问。
“罗刚说是‘灰狐’早期的标志,只有老成员才认得。我哥当年从击毁的敌车上掰下来的。”叶锋顿了顿,“但吊坠能打开那个设备,能停止自毁程序。这说不通。”
“除非,”鹰眼缓缓说,“那个设备,本来就是你哥设计的。或者,他参与过设计。”
车厢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引擎的轰鸣。
“不可能。”叶锋说,“我哥是侦察兵,不是工程师。”
“但他可能拿到过设计图,或者知道后门。”鹰眼说,“战场上,什么都有可能。”
叶锋握紧吊坠。金属片边缘硌着手心,冰凉。如果鹰眼的猜测是对的,那哥哥和“灰狐”的关系,就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车又开了大约半小时,终于停了。引擎熄火,外面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,脚步声,还有模糊的说话声。接着,车厢门被打开。
刺眼的光照进来。叶锋眯起眼睛,看见外面是个仓库样的空间,很高,有钢架结构,顶上挂着几盏大功率照明灯。几个穿深灰色作战服的人站在车外,枪口对着车厢。
“出来。”其中一人说,“慢点,手放头上。”
三人慢慢爬出车厢。仓库很大,堆着些木箱和油桶,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机油味。那个首领站在不远处,已经摘了面罩,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。穿白大褂的看起来五十多岁,戴眼镜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
首领看见他们,走过来,目光在叶锋脸上停留了几秒。
“名字。”他说。
叶锋没说话。
首领也不在意,转向鹰眼:“你呢?”
鹰眼沉默。
“行,有骨气。”首领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不过在这里,骨气不值钱。我知道你们是谁,‘破障’小队的人,山狼带的兵。那个狙击手叫鹰眼,侦察兵叫夜鹰,至于你——”他看回叶锋,“叶锋,叶帆的弟弟。”
叶锋盯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你可以叫我‘医生’。”首领说,“不是真名,但大家都这么叫。”
“医生?”
“对,因为我擅长让人开口,也擅长让人闭嘴。”‘医生’走到叶锋面前,伸手,“吊坠,给我。”
叶锋没动。
“别让我自己拿。”‘医生’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很冷,“那会让你后悔。”
叶锋从脖子上摘下吊坠,递过去。‘医生’接过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,手指摩挲着金属片上的划痕。
“真是它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这么多年了,居然还在。”
“你认识我哥。”叶锋说。
“认识。”‘医生’把吊坠收进口袋,“不止认识。三年前,在清水河,我和你哥,还有罗刚,是一起的。”
叶锋愣住。
“不相信?”‘医生’笑了笑,“也难怪。罗刚肯定没跟你说过我。毕竟在他嘴里,我大概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说了,叫我‘医生’就行。”‘医生’转身,朝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招招手,“老吴,过来看看货。”
穿白大褂的老吴走过来,用平板电脑对着叶锋三人扫描。平板上显示着红外图像和生命体征数据。
“状态不错,没受伤。”老吴说,“但需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。还有,那个狙击手肩膀有旧伤,近期复发过。”
鹰眼眼神一凝——他的肩膀确实在半个月前的训练中拉伤过,但没跟任何人说。
“专业。”鹰眼说。
“我是医生。”老吴推了推眼镜,“虽然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医生。”
“设备呢?”‘医生’问。
“在二号库。自毁程序被终止了,但核心模块有轻微过载,需要检修。”老吴说,“另外,我们在设备内部发现了追踪信号,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应该是交易方留的后手。”
“能屏蔽吗?”
“已经屏蔽了。但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了大致位置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他们不敢来。这里是我的地盘。”
他转向叶锋三人:“带他们去休息室。给水,给吃的,但别松绑。我晚上找他们聊。”
几个手下走过来,押着三人朝仓库深处走去。穿过几道铁门,来到一个类似宿舍的区域。房间不大,有张上下铺的铁床,一张桌子,一个洗手间。窗户很高,焊着铁栏杆。
三人被推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,锁死。
叶锋走到窗边,踮脚往外看。外面是个院子,有围墙,墙上拉着铁丝网。院子里停着几辆车,包括那辆厢式货车。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亮着灯,能看见几个巡逻的人影。
“这里像个小型基地。”鹰眼说。
“而且很正规。”夜鹰走到门边,检查门锁,“是军用级的电子锁,暴力破不开。墙壁是加厚的,隔音很好。”
叶锋坐在下铺,看着手腕上被束线带勒出的红痕。“医生”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:三年前,在清水河,我和你哥,还有罗刚,是一起的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罗刚为什么从来没提过?哥哥的笔记里为什么也没写过?
还有,这个“医生”到底是什么人?他有正规通行证,能过军方检查站,手下训练有素,基地设施完善。他不是普通的犯罪头目。
“他在撒谎。”鹰眼突然说。
叶锋抬头。
“如果他真和你哥是一起的,罗刚不可能不认识他。”鹰眼说,“但罗刚给过你提示吗?说过还有第三个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他在撒谎。或者,只说了一半真话。”鹰眼走到窗边,也往外看,“他可能真认识你哥,但不是战友关系。也许是敌人,也许是……交易对象。”
“交易?”
“你哥是侦察兵,任务是渗透‘灰狐’。要渗透,就得接触,甚至假装合作。”鹰眼看着叶锋,“如果这个‘医生’当年是‘灰狐’的人,或者和‘灰狐’有联系,你哥接触过他,是可能的。”
“那吊坠呢?为什么能打开设备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鹰眼说,“一,设备是你哥设计的后门,他留了吊坠当钥匙。二,吊坠本身就是‘灰狐’高层身份的象征,有特殊权限。你哥拿到它,不是当纪念品,是当通行证。”
叶锋觉得脑子很乱。他需要时间梳理,但“医生”晚上就要来“聊”。聊什么?怎么聊?
门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开锁的声音。门开了,一个手下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是三瓶水,三袋压缩饼干。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看了三人一眼,没说话,转身出去,重新锁门。
“先吃东西。”夜鹰说,“保持体力。”
三人默默吃了饼干,喝了水。饼干很硬,水是温的。吃完后,叶锋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需要休息,哪怕睡不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又开了。“医生”走进来,手里拿着那个吊坠。他拉了把椅子坐下,看着叶锋。
“聊聊。”他说。
“聊什么?”叶锋坐起来。
“聊你哥。”‘医生’把吊坠放在桌上,“聊三年前那个晚上,在清水河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一部分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但我想知道你知道的部分。我们交换信息,怎么样?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我救了你的命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如果不是我的人赶到,你们三个,还有那台设备,现在已经落在另一伙人手里了。那伙人可不会请你们喝水吃饼干。”
“另一伙人是谁?”
“你先说。”‘医生’靠在椅背上,“你哥最后留给你的东西,除了这个吊坠,还有什么?”
叶锋盯着他,沉默了几秒,开口:“一本笔记。一些照片。还有一个U盘,里面有名单。”
“名单?”‘医生’眼神动了动,“什么名单?”
“‘灰狐’在境内的关系网。”
“名单在哪?”
“上交了。”
“可惜。”‘医生’摇摇头,“那名单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哥当年拿到的那份名单,可能本身就是个陷阱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‘灰狐’故意泄露的假名单,用来清除内部不稳定因素,或者误导你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见过真名单。”‘医生’笑了笑,“或者说,见过一部分。你哥也见过。但他拿到的那份,是修改过的。”
叶锋握紧拳头:“我哥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所以他藏起来了。没交给上级,因为不确定该信谁。他死前,把真名单的线索留给了我,假名单的线索留给了罗刚。这是我们的约定——如果一个人出事,另一个人还能继续。”
“那罗刚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没找我?为什么没把线索给你?”‘医生’打断他,“因为罗刚不知道我还活着。三年前那个晚上,清水河,我中了两枪,掉进河里。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。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。”
他撩起上衣,露出腹部。那里有两道狰狞的伤疤,一横一竖,交错在一起。
“一枪在胃,一枪在肝。我在河里漂了三公里,被一个老乡捞起来。养了半年才能下床。”‘医生’放下衣服,“等我养好伤回去找,你哥已经没了,罗刚残了,名单不见了。我花了三年,才重新搭起这个摊子。”
“你搭这个摊子干什么?”
“干你哥没干完的事。”‘医生’看着叶锋,“查清‘灰狐’在境内的网络,挖出他们的根。但我不信任你们体制内的人,太多眼睛,太多手脚。我自己干。”
“所以你是……”
“雇佣兵?情报贩子?地下清道夫?随你怎么叫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我只做一件事:拿钱办事,或者,办我觉得该办的事。”
“今晚的事,是你该办的?”
“对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那台干扰设备,是‘灰狐’最新型号,准备在境内测试。如果让他们成功,西北边境的监控会瘫痪三个月。三个月,够他们运进来多少东西,送出去多少情报?”
“你怎么知道交易?”
“我有我的线。”‘医生’顿了顿,“就像你们也有你们的线。但我的线更干净,因为我不归任何人管,只归钱,或者归良心。”
叶锋盯着他,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。但‘医生’的表情很平静,眼神很直接,不像在撒谎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叶锋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不用信我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们现在目标一致:搞垮‘灰狐’。我可以放你们走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吊坠归我。”‘医生’拿起桌上的吊坠,“它不只是钥匙,还是身份凭证。有它,我能接触到‘灰狐’更高层的人。我要用。”
“那我哥的线索……”
“我会告诉你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你哥死前,除了名单,还查到了一个人。一个在你们内部,给‘灰狐’提供保护的人。他代号‘鼹鼠’。”
叶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哥查到了‘鼹鼠’的身份,但没来得及报上去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他把线索分成了三份:一份在我这,一份在罗刚那,还有一份……他留给了你。”
“给我?”
“对。”‘医生’盯着叶锋,“他说,如果他出事,就把最后一份线索,留给他弟弟。等弟弟长大了,有能力了,再拿出来。”
叶锋觉得喉咙发干:“线索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‘医生’摇头,“你哥说,只有你能看懂。也许是笔记里的某句话,也许是照片里的某个细节,也许是……”他看向吊坠,“这个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发电机轰鸣声,和巡逻的脚步声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叶锋问。
“那我只能把你们关到任务结束。”‘医生’说,“大概三天。三天后,我会放你们走,吊坠也会还你。但‘鼹鼠’的线索,你就永远别想知道了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做交易。”‘医生’站起来,“你有半小时考虑。半小时后,给我答案。”
他转身要走,到门口时,又停下,回头看了叶锋一眼。
“你哥是个好人。太好的好人,所以死了。”他说,“这个世界,好人活不长。你得学着坏一点。”
门关上,锁死。
鹰眼和夜鹰都看着他,没说话。这是叶锋的决定,他们不会干涉。
叶锋想起哥哥笔记上的最后一句话: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回不了头了。
他现在就在一条新的路口。左边是任务,是队伍,是回去报告。右边是线索,是真相,是哥哥用命换来的信息。
他该选哪边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无论选哪边,他可能都会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