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说,”山狼盯着投影幕布上定格的那张疤脸照片,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这位兄弟宁可从悬崖跳下去,也不愿意被我们或者对面的人带走。”
简报室里烟雾缭绕。已经是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,但“破障”小队七个人全在这儿,连带着总部来的李将军、陈卫国,还有技术局的王中校。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疲惫——这三天基本没怎么睡。
“尸检结果出来了。”王中校切换画面,是一份法医报告的特写,“死者,男性,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。体表有多处旧伤,最明显的是左眼到嘴角的疤痕,根据愈合情况判断,是大约三到四年前形成的锐器伤。”
“锐器?”叶锋抬起头。
“对。不是枪伤,不是爆炸伤,是刀伤或者玻璃之类的东西划的。”王中校说,“另外,在他左手虎口位置,有长期使用枪械形成的老茧。右手食指第二节有特殊的压痕,推测是长期操作某种精密设备——比如密码机,或者特定的通讯器材。”
“职业的。”鹰眼低声说。
“而且是老手。”王中校点头,“但他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,没有纹身,没有特征性标记。指纹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,DNA比对需要时间。目前,我们只知道他代号叫‘信使’——这是从他口袋里发现的一张字条上写的,用密码文,刚破译出来。”
“信使……”叶锋重复这个词。
“运送情报的人。”李将军开口,“看来,那天晚上真正的‘货’,不是毒品,也不是武器,是他身上那个防水袋里的东西。可惜,袋子和他一起摔下悬崖,找到了,但里面的U盘和笔记本,都损坏严重,技术部门正在尝试修复。”
“修复的可能性有多大?”陈卫国问。
“不大。”王中校实话实说,“U盘是物理损坏,存储芯片都碎了。笔记本被雨水泡过,字迹模糊。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,需要时间。”
简报室沉默了几秒。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,是别的部队在训练,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,显得屋里更加安静。
“那四个被抓的牧民呢?”山狼问。
“在审。”李将军说,“但都是小角色,只知道拿钱办事。有人出钱让他们去河边‘取货’,具体是什么货,谁出的钱,一问三不知。接头方式是用一次性手机,单线联系。”
“典型的黑手套。”雷公嘟囔。
“对。”李将军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,“但这次行动,也不是全无收获。至少我们确认了几件事:第一,‘灰狐’在清水河的活动比我们想象的活跃。第二,他们内部有严密的层级,分工明确。第三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叶锋:“他们知道你来了。”
叶锋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疤脸,最后看你的眼神,还有他说的那句‘开枪’。”李将军说,“他不只是不想被对面的人抓住,他是认出了你,或者认出了你的身份。他知道你是叶帆的弟弟。”
“所以那天晚上,”鹰眼皱眉,“整个行动可能都是个局?用一批毒品和武器做诱饵,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引出我们,或者引出叶锋?”
“不排除这个可能。”陈卫国说,“但如果是这样,代价也太大了。损失一个‘信使’,一批货,就为了试探?”
“除非这个‘信使’本身就有问题。”山狼突然说,“或者,他想传递什么信息,但被发现了,所以干脆用这种方式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简报又持续了半小时,主要是技术细节和后续安排。最后李将军宣布,小队休整三天,等待下一步命令。散会后,众人鱼贯而出。
走廊里,猴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:“三天假……我能睡他个三天三夜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军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,“下午体检,所有人。尤其是你,雷公,血压又高了。”
“我这是累的!”雷公抗议。
“累的就去睡觉,别偷偷加练。”军医瞪他,“昨天半夜两点,我在窗口看见谁在单杠上吊着呢?”
雷公不吭声了。
叶锋走在最后,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疤脸。那张脸,那道疤,还有最后那个眼神……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,但想不起来。
“叶锋。”山狼在身后叫他。
叶锋停下脚步。
“跟我来趟档案室。”山狼说,“有点东西给你看。”
两人来到基地档案室。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,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山狼跟管理员打了声招呼,要了钥匙,带着叶锋走进最里面那间保密资料室。
房间不大,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四面墙上都是档案柜。山狼打开其中一个柜子,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放在桌上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叶锋坐下。山狼打开档案袋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照片,很多照片,都是黑白或者泛黄的老照片。他一张一张摊在桌上,动作很轻,像在展示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这些都是当年清水河事件后,现场勘查拍的照片。”山狼说,“本来应该存档封存的,但我留了一份复印件。”
叶锋拿起一张照片。是爆炸现场的俯瞰图,一片狼藉,能看见被炸翻的石头、烧焦的植被,还有……一些深色的痕迹,应该是血迹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山狼指着照片上一个角落,“这块石头后面,有拖拽的痕迹。但当年的调查报告里,没提这个。”
他又换了一张照片,是特写,拍的是几块金属碎片。“这是你哥的步枪零件。看这个枪机,有明显的变形,但不是爆炸造成的,是……”
“是重物砸的。”叶锋接话。
“对。”山狼看着他,“如果是山体滑坡,冲击波应该是均匀的。但这种局部变形,像是被人用石头或者枪托砸的。”
叶锋感觉后背发凉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山狼拿出最后一张照片,很小,拍的是地面上的几个脚印,“这不是军靴的印子。鞋底花纹很特殊,是某种进口登山靴,当时在境内很少见。”
他把所有照片收拢,重新装进档案袋,推到叶锋面前。
“这些,是我这些年私下查的。没有报告,没有记录,只有这些照片和我的怀疑。”他顿了顿,“疤脸脸上那道疤,你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什么形状?”
叶锋回忆了一下:“从左眼角斜到嘴角,有点弧度,末端上挑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……像笑。”
“对,像在笑。”山狼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三年前,清水河现场,我们找到一个目击者。是个放羊的老乡,他说那天晚上,看见几个人从山上下来,其中一个人脸上就有道疤,从眼角到嘴角,像在笑。但等我们再去问的时候,老乡改口了,说看错了,是树影。”
“疤脸就是当年那个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山狼摇头,“但时间对得上。三到四年前的伤,三年前出现在清水河。太巧了。”
叶锋看着那个档案袋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觉得,你该知道。”山狼说,“也因为我老了,有些事,可能查不动了。但你年轻,有时间,有毅力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看着叶锋:“你有理由。这世上最能让人坚持下去的,不是命令,是理由。你哥,就是你的理由。”
“队长……”
“别急着感动。”山狼摆摆手,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完成我当年没完成的事。你哥是我的兵,他出事,我有责任。这个责任,我得负。”
他把烟掐灭,站起身:“照片你收好,别让其他人看见。三天假期,你想干什么都行。但记住,活着,才能查清真相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留下叶锋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,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。
窗外,天色渐晚。夕阳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出一道道光柱。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,像无数微小的时间碎片,悬浮在静止的时空里。
叶锋坐了很久,直到光线完全暗下去,才拿起档案袋,起身离开。
晚饭时,食堂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。三天假期,对这帮常年训练作战的人来说,简直是过年。猴子甚至从炊事班搞来两瓶啤酒——当然是偷偷的,用军用水壶装着。
“来来来,一人一口,不准多喝。”猴子像做贼似的,把水壶递过来。
“你从哪儿弄的?”鹰眼接过,抿了一小口。
“炊事班老张是我老乡。”猴子得意,“我说咱们刚执行任务回来,需要补充点……那个啥,碳水化合物。”
“啤酒是碳水化合物?”通讯兵推了推眼镜。
“液体面包,怎么不是?”猴子理直气壮。
雷公接过水壶,灌了一大口,舒坦地叹了口气:“爽!这比什么能量饮料都管用。”
“你少喝点,”军医提醒,“血压高还喝酒。”
“就一口,就一口。”雷公嘿嘿笑。
水壶传到叶锋手里。他接过,也喝了一口。啤酒是温的,口感一般,但在这个时候,喝起来格外舒服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沉重。
“我说,”猴子压低声音,“你们猜,三天后,会是什么新任务?”
“不知道。”鹰眼摇头,“但肯定不轻松。‘灰狐’这次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怕什么,”雷公拍了拍胸脯,“来一个打一个,来两个打一双。”
“你就吹吧。”猴子笑他,“那天晚上谁跑得最快来着?”
“我那是战术撤退!”
“撤退还喘成那样?”
众人笑起来。叶锋也笑了,笑着笑着,突然觉得,这样的时刻真好。有战友,有玩笑,有短暂的轻松。虽然明天可能又要面对危险,但至少今晚,可以暂时忘记那些。
吃完饭,众人回宿舍。走到楼下时,叶锋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,是罗刚。
罗刚看见他,点了点头,做了个“过来”的手势。叶锋让其他人先上去,自己走了过去。
“罗教官。”
“嗯。”罗刚递过来一根烟,叶锋摆手,他自己点上了,“听说你们休整三天?”
“是。”
“有什么打算?”
“没想好。可能就在基地休息。”
罗刚抽了口烟,看着远处的夜色,没说话。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刻。
“疤脸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突然说。
叶锋没接话。
“他脸上那道疤,”罗刚转头看着他,“你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什么形状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叶锋心里一动,但还是回答了:“从左眼角斜到嘴角,末端上挑,像在笑。”
罗刚盯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点头:“对,像在笑。三年前,我在清水河见过一个人,脸上就有这么道疤。但当时光线暗,我不敢确定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罗刚说,“那天晚上,我和你哥分开后,我其实没完全遵守命令。我等了十分钟,觉得不对劲,就悄悄往三号界碑方向摸。在半路,我看见几个人从山上下来,其中一个,脸上就有道疤,在月光下很明显。”
“你报告了吗?”
“报告了。但没人信。”罗刚苦笑,“他们说我是紧张过度,看错了。后来调查报告出来,说是意外,这事就再没人提了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:“现在,这个人死了。跳崖死的。你说,是巧合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不是。”罗刚看着他,“叶锋,有些事,比你想象的复杂。疤脸宁死也不愿意落在任何人手里,说明他知道的事情,足以让很多人睡不着觉。而现在,他死了,线索断了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但有些线索,是死不断根的。尤其是人留下的线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罗刚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,递给叶锋。是个U盘,黑色的,很普通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疤脸跳崖前,我在他口袋里摸到的。”罗刚声音很低,“他挣扎的时候,故意撞了我一下,手往我口袋里塞了这个。我当时没声张,后来才发现的。”
叶锋接过U盘,握在手里。塑料壳还带着体温,或者,是罗刚的体温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是叶帆的弟弟。”罗刚说,“也因为你比我有机会查下去。我老了,腿脚不好,前途也到头了。但你还有未来,有冲劲,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笑了笑,笑容有点苦涩:“你比我傻。明知道是浑水,还非要趟。”
叶锋握紧U盘,没说话。
“拿去看吧。”罗刚转身,准备离开,“但小心点,找个安全的电脑。里面的东西,可能……很烫手。”
“罗教官,”叶锋叫住他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罗刚停住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三年前,我本该和你哥一起去的。”他说,“但我没去。这三年,我每天都问自己,如果那天我去了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现在,我有机会做点对的事,就当是……还债吧。”
叶锋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U盘。黑色的塑料壳在路灯下泛着微光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知道,一旦打开这个U盘,很多事情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