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完全亮,远处的跑道灯在晨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停机坪上,那架墨绿色的运-9战术运输机已经发动引擎,尾喷口卷起的气流吹得地面上的碎草打着旋。
叶锋背着装具站在队列里,晨风吹在脸上有些凉。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架飞机——就是照片上那架,机尾编号清晰可见。起落架的位置被地勤车辆挡着,看不清。
“登机前最后检查。”山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装备捆扎,鞋带,水壶盖,该固定的都固定好。上了天,掉个螺丝都能砸死人。”
七个人低头做最后整理。叶锋把步枪背带又紧了紧,检查了战术背心上每一个搭扣。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手机时,他停顿了一下——昨晚那条信息已经删了,但内容还在脑子里。
明早机场,别上那架飞机。
“看什么呢?”鹰眼碰了碰他胳膊。
“没什么。”叶锋收回目光。
“担心飞机?”
叶锋没说话。
鹰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运输机,压低声音:“机务组长老王是我老乡,早上碰见他了。他说连夜换了整个起落架液压总成,试车三次,没问题。”
“你问的?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鹰眼笑了笑,“老王那人你知道,飞机就是他命。他说能飞,就一定能飞。”
队伍开始向前移动。地勤引导员挥着荧光棒,示意登机。叶锋跟在鹰眼后面,踏上舷梯时,他刻意看了眼起落架——崭新的液压管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,连接处严丝合缝,没有任何裂纹。
走进机舱,一股熟悉的航空煤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机舱内很宽敞,两侧是帆布座椅,中间留出通道。除了“破障”小队,还有其他几支参赛队——海军陆战队“蛟龙”、空军空降兵“雷神”,加起来三十多号人,把机舱塞得满满当当。
叶锋找了个靠舷窗的位置坐下。鹰眼坐他旁边,雷公和猴子坐过道对面,正凑在一起研究什么。军医在检查随身医疗包,通讯兵在调试单兵电台——飞机上不能用,但他习惯了。
“系好安全带!”机舱广播里传来驾驶员的声音,“预计飞行时间三小时二十分钟,途中会有气流颠簸,非必要不要离开座位。”
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增大。机身开始移动,缓缓滑向主跑道。透过舷窗,叶锋看见地面引导车的灯光在晨雾中闪烁。
加速,抬头,离地。
失重感只持续了几秒,飞机就平稳爬升。下方的基地越来越小,最后隐没在群山和晨雾中。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,初升的太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。
“吃点?”鹰眼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。
叶锋接过,撕开包装,机械地咀嚼。味道很淡,带着点麦芽的甜。
“睡不着就闭眼养神。”鹰眼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“到了西北,想睡都没得睡。”
机舱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引擎的轰鸣成了背景音,有人开始打盹,有人低声聊天。叶锋看着窗外,云层在下方铺成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。
飞了大概一个小时,飞机开始轻微颠簸。起初很轻微,像汽车开过不平的路面。但很快,颠簸加剧了。
机身猛地向下一沉,又拉起来。叶锋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。过道对面,雷公骂了句什么,赶紧抓住座椅扶手。
“遇上气流了。”鹰眼眼睛都没睁,“正常。”
广播再次响起:“各位注意,前方有强气流区,请系好安全带,坐稳扶好。”
话音未落,机身又猛地一晃。这次更厉害,整个机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左右摇晃。头顶的行李网剧烈晃动,有装备包撞在舱壁上,发出闷响。
叶锋抓紧座椅扶手,眼睛盯着舷窗外。云层变得混乱,像沸腾的开水。飞机在气流中艰难穿行,每一次颠簸都让人心跳加速。
突然,机身右侧传来一声异响——很轻微,但在引擎的轰鸣中依然清晰。像是什么金属件摩擦的声音。
叶锋看向鹰眼。鹰眼也睁开了眼,两人对视一下。
“听到了?”叶锋低声问。
鹰眼点头,耳朵动了动,仔细听。但那声音没再出现。
颠簸持续了十几分钟,终于渐渐平缓。机舱里响起一片松口气的声音。雷公解开安全带,弯腰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水壶。
就在这时,那声音又响了。
这次更清楚——“嘎吱”,像是金属受力变形的声音。位置就在机翼根部附近。
叶锋正要说话,广播突然切了频道,变成驾驶员和塔台的通讯——可能是误触。但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:
“……右侧三号液压系统压力下降,正在检查。”
“下降幅度?”
“每秒零点五帕,还在持续。备用系统已启动,压力稳定。”
“能否继续飞?”
“能,但建议就近备降检查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:
“按计划继续飞。密切监控,有变化立即报告。”
通讯切断,广播恢复静默。但机舱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叶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看着舷窗外右侧的机翼,看起来一切正常,但刚才那些对话……
“都坐好。”山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,“系好安全带。雷公,坐回去。”
雷公慢慢直起身,坐回座位,脸色有点白。
“队长……”猴子小声开口。
“闭嘴。”山狼打断他,“坐好,别动。”
机舱里没人再说话。引擎的轰鸣声似乎更响了,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。叶锋盯着舷窗外,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伞包——虽然知道在运输机上,伞包就是个心理安慰。
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三十分钟。
飞机没有再颠簸,飞行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那种无形的压力,像一层透明的膜,裹住了整个机舱。
一小时后,广播再次响起,是驾驶员平稳的声音:
“各位注意,因天气原因,我们将提前在银川备降。请坐好,系好安全带,准备降落。”
机舱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但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飞机开始下降,高度表指针缓缓转动。透过舷窗,能看见下方大地的轮廓——戈壁、山丘、零星的绿色。然后是跑道,越来越近。
起落架放下的震动传来。轮胎触地,摩擦,减速。飞机滑行一段后,缓缓停在停机坪上。
舱门打开,新鲜空气涌进来。地勤车已经等在旁边,舷梯迅速架好。
“全体注意,”山狼站起身,“拿好装备,有序下机。不要停留,不要乱看,跟着引导员走。”
三十多人鱼贯而出。叶锋踏出舱门时,特意看了眼右侧机翼——几个地勤已经围在那里,正在检查什么。液压管的位置被挡住了,看不清。
下了飞机,西北干燥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沙土的味道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晒在脸上火辣辣的。停机坪远处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大巴,车门敞开着。
“上车上车!”引导员挥手,“行李放底下,人上去坐好!”
众人上了大巴。车门关上,空调的凉风吹散了一身燥热。车子启动,驶离停机坪。叶锋透过车窗回头看,那架运-9还停在那里,地勤车辆围着它,像一群忙碌的蚂蚁。
“真出问题了?”猴子凑过来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叶锋说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山狼从前排回过头,“少说话,多观察。”
大巴开了二十分钟,驶入一个军用接待站。院子不大,几排平房,旗杆上飘着军旗。车子停下,引导员跳下车:
“全体下车,按单位列队!”
三十多人在院子里站成三列。一个中校从办公室里走出来,肩章上是西北军区的标识。
“同志们辛苦了。”中校声音洪亮,“飞机机械故障,正在紧急检修。大家先在这里休息,吃饭,等通知。各队带开,安排住宿。”
“破障”小队被分到最西头那排平房。房间很简陋,四张上下铺,中间一张桌子。但干净,床单是新的。
放下装备,山狼把门关上。
“都听见了。”他看着屋里六个人,“液压系统故障,压力下降。飞机备降,是正常处置流程。不要多想,不要乱传。”
“队长,”鹰眼开口,“那声音……”
“机翼热胀冷缩,正常现象。”山狼打断他,“现在,该吃饭吃饭,该休息休息。随时待命,准备出发。”
他说完,拉开门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热胀冷缩?”雷公撇嘴,“我干了八年爆破,金属什么声我能听不出来?那绝对是……”
“雷公。”鹰眼看了他一眼。
雷公闭嘴了。
叶锋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。院子很安静,偶尔有车辆驶过。远处那排平房,“蛟龙”和“雷神”的人也在休息,没人出来走动。
一切都正常。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,像根刺,扎在心里。
午饭是食堂送来的盒饭,两荤一素,分量很足。但没人有胃口,草草吃完,各自躺下休息。
下午两点,通知来了:飞机故障无法短时间排除,已调派备用机,预计一小时后抵达。
众人重新收拾装备,列队等待。三点整,一架同型号的运-9降落在机场。再次登机,这次很顺利。
引擎轰鸣,飞机离地,爬升,进入巡航高度。
舷窗外,西北的大地铺展开来。戈壁、荒漠、偶尔出现的绿洲,像一张巨大的沙盘。越往西飞,绿色越少,黄色越多。
“这才像西北。”鹰眼看着窗外,“我以前在这儿待过半年,风沙大的时候,出个门回来,耳朵眼里都是沙子。”
“比武场地在哪儿?”叶锋问。
“贺兰山脚下,一个综合训练基地。”鹰眼说,“那地方我去过,地形复杂,山地、戈壁、河谷、小片沙漠,全有。最适合搞综合演练。”
飞了大概两小时,飞机开始下降。下方出现山脉的轮廓,连绵起伏,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跑道出现在山谷间的平地上,旁边是成片的营房和训练设施。
轮胎触地,滑行,停稳。
舱门打开,热浪扑面而来——干燥,炽热,和南方的湿热完全不同。叶锋眯起眼睛,适应了一下光线。
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等。十几个军官,还有一队士兵。为首的是个大校,肩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。
“欢迎欢迎!”大校笑着迎上来,和带队的陈卫国握手,“路上辛苦了!听说飞机出了点状况?”
“小问题,已经解决了。”陈卫国说。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来,先安顿下来,吃饭,休息。明天上午开预备会,下午开始适应性训练。”
众人下了飞机,列队。西北军区的人开始引导各队前往宿舍区。“破障”小队被分到三号楼二层,房间和接待站的差不多,但更宽敞些。
放下装备,山狼再次集合。
“十分钟洗漱,换衣服。六点整,楼下集合,去食堂。记住,这里是西北军区的地盘,管好嘴,管好眼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“是!”
六点整,众人下楼。夕阳把整个基地染成橙红色,远处的贺兰山像一道黑色的剪影。食堂在基地东侧,是个能容纳几百人的大厅。各军区的人陆续进来,按指示牌就坐。
叶锋打好饭,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刚吃两口,感觉有人走近。他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西北军区作训服的男人站在桌边,三十多岁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眉骨斜到嘴角。
罗刚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罗刚先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西北口音:
“叶锋?”
“是我。”
罗刚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没打饭,就那么坐着,看着叶锋。
“路上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“飞机的事我听说了。”罗刚说,“液压故障,备用机。处理得还算及时。”
叶锋没说话,继续吃饭。
“你哥要是知道,能把你练出来,”罗刚顿了顿,“他会高兴的。”
“您认识我哥?”
“认识。”罗刚笑了,笑容让那道疤扭曲了一下,“一起蹲过猫耳洞,一起挨过冻,算认识。”
他盯着叶锋,眼睛很深,像两口井。
“这次比武,好好打。西北这地方,认实力。你强,别人就敬你。你弱,没人看得起你。”
“明白。”
罗刚站起身,拍了拍叶锋的肩膀,力道很重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路时左腿有点不太自然,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
叶锋低头继续吃饭,但味同嚼蜡。刚才罗刚拍他肩膀时,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很凉,像在冷水里泡过。
而且,罗刚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——不是汗味,不是烟味,是一种类似铁锈,又像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。
“刚才那是罗刚?”鹰眼端着饭盘在旁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跟你说啥了?”
“让我好好打。”
鹰眼看了眼罗刚离开的方向,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吃完饭,众人回宿舍。晚上没有安排,自由活动。但没人出去,都在房间里整理装备,检查武器。
九点,熄灯哨响。灯灭了,但没人立刻睡着。
黑暗中,叶锋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西北的风很大,整夜不停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轻微的门响。是山狼出去了。
叶锋等了几分钟,也起身,披上作训服,轻轻开门出去。
走廊很暗,只有尽头的安全灯亮着微弱的光。他走到楼梯口,听见下面传来压低的声音。是山狼,在和什么人说话。
他放轻脚步,往下走了半层,停在拐角处。声音从一楼大厅传来,很模糊,但能听出是山狼和另一个人。
“……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飞机液压管,切口很整齐,是人为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就在起飞前六小时。机库监控坏了,没拍到。”
“谁有这本事?”
“不好说。但能进机库,懂飞机结构,还知道你们要坐那架……范围不大。”
沉默。
然后山狼的声音,更低了:
“西北这边,你多盯着点。尤其是‘雪豹’的人。”
“罗刚?”
“他最近动作有点多。三天前,他请了假,出去了两天。去哪了,没人知道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