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叶锋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。哥哥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。隔壁床,赵铁柱的鼾声此起彼伏。
他睡不着。
李国栋的话像根刺,扎在心里——“有人不想让你进侦察营”。
谁会不想?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那行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:2007.8.15,清水河哨所。
清水河。
哥哥最后出现的地方。
叶锋把照片塞回怀里,躺下。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全是白天战术考核的画面——攀登楼、沙盘、陈卫国审视的眼神,还有保卫处那个人临走时,回头深深的一瞥。
那眼神里有东西。
不是好奇,不是例行公事。是审视,是评估,是……警惕。
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叶锋猛地睁开眼睛。脚步声很轻,但不是查铺班长的节奏。更慢,更谨慎,在走廊里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。
他轻轻坐起身,摸到床边的作战靴,悄无声息地穿上。然后走到门边,贴在门上听。
脚步声停在隔壁宿舍门口。
几秒钟后,隔壁的门被轻轻推开,又轻轻关上。
叶锋等了十秒,轻轻拧开自己宿舍的门,闪身出去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尽头的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。
他贴着墙,摸到隔壁宿舍门口。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,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……对,都问清楚了。”
“档案呢?”
“调了,正在看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
“暂时没发现。但他哥哥那件事……上面打过招呼,要重点关注。”
“谁打的招呼?”
“不清楚。但级别不低。”
沉默。
叶锋屏住呼吸,耳朵贴在门上。
“明天的野外综合,按计划进行吗?”
“按计划。如果他能通过……就启动第二套方案。”
“明白。”
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。叶锋迅速退后,闪进旁边的卫生间。门开了,两个人走出来。一个穿着常服,肩上两杠一星;另一个穿着作训服,看不清脸。
两人快步走向楼梯口,脚步声很快消失。
叶锋从卫生间出来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,眉头紧锁。
第二套方案?
什么方案?
他回到宿舍,轻轻关上门。赵铁柱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叶锋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阴沉。
操场上,剩下的七个人列队站好。陈卫国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,旁边站着周中校,还有昨晚那个两杠一星。
“今天是最后一项考核,野外综合。”陈卫国的声音比平时更冷,“地点,后山训练场。内容,按地图坐标寻找目标点,获取情报,并安全返回。全程三十公里,限时六小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这次考核,有对抗。我们安排了一个班的‘蓝军’,会沿途拦截、追击。被蓝军抓住,淘汰。超时,淘汰。情报丢失或损坏,淘汰。”
队列里一片死寂。
“现在,领取装备。”
每人领到一个背包,里面有一张地图、一个指北针、一份任务简报、一壶水、三块压缩饼干。没有枪,没有通讯设备。
叶锋打开任务简报。
任务:前往坐标点(E114.32,N30.51),获取情报包,返回出发地。
情报包内容:绝密。
注意事项:蓝军已在该区域布防,请谨慎行动。
坐标点在后山深处,直线距离十五公里,但山路难走,来回三十公里,六小时,还得躲避追捕。
“出发!”
七个人同时冲了出去。
叶锋没急着进山。他先找了个隐蔽处,摊开地图。后山地形复杂,有山沟,有密林,还有一片沼泽地。蓝军最可能在哪设伏?
他盯着地图,脑子里飞快地计算。
山沟容易设伏,但视野受限。密林便于隐蔽,但行动缓慢。沼泽地最难走,但蓝军可能疏于防守。
情报包在坐标点,蓝军一定会重兵把守。但他们的任务不是死守,是活捉。所以……
叶锋眼睛一亮。
他们会设陷阱。在必经之路上设伏,等考核人员自投罗网。
他收起地图,选了条最绕的路——从沼泽地边缘穿过去。
沼泽地难走,但视野开阔,不容易被伏击。而且蓝军想不到有人会走这里。
他钻进了密林。
上午九点,后山深处。
叶锋已经走了两个小时。沼泽地比想象中更难走,淤泥没过小腿,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。汗水浸透了作训服,黏在身上。
他停下来,喝了口水,再次确认方向。
指北针显示,坐标点就在东北方向三公里处。但前面是一片陡坡,爬上去至少需要半小时。
他决定绕路。
刚转身,就听见了动静。
很轻,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。在左前方,大约五十米。
叶锋立刻趴下,钻进旁边的灌木丛。透过缝隙,他看见两个穿着蓝色迷彩服的士兵,正小心翼翼地搜索过来。
蓝军。
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两个蓝军士兵在附近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,又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叶锋等他们走远,才从灌木丛里爬出来。他看了看时间,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。还剩三小时,但还有六公里山路,还要取情报,还要返回。
必须加快速度。
他选了条更险的路——直接翻越陡坡。
陡坡几乎是垂直的,岩石裸露,只有一些灌木和藤蔓可以借力。叶锋把背包背紧,开始往上爬。
手指抠进岩石缝隙,脚尖寻找着力点。每一步都要试探,都要稳。爬到一半,一块松动的石头突然脱落,他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米多,手掌被岩石划破,血渗了出来。
他咬紧牙,稳住身体,继续往上。
十分钟后,他爬上了坡顶。站在高处往下看,能看见坐标点——一片林间空地,中间有个简易木屋。
木屋周围,至少有四个蓝军士兵在巡逻。
叶锋趴下,仔细观察。巡逻有规律,每五分钟绕一圈。木屋的门关着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。
怎么进去?
他看了看时间。还剩两小时四十分钟。
他决定等。
等巡逻换岗,或者等一个机会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太阳升到头顶,林子里闷热得像个蒸笼。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突然,木屋的门开了。
一个军官走出来,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,然后朝巡逻的士兵挥了挥手。四个士兵集合,跟着军官往林子深处走去。
机会!
叶锋立刻起身,从坡上冲下去。速度极快,但脚步很轻。他绕到木屋后面,那里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很小的通风口。
通风口用铁丝网封着。他抽出腰带上的多功能刀,撬开铁丝网,然后把背包塞进去,人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木屋里很暗,只有通风口透进一点光。他适应了一下光线,看见屋子中间有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。
情报包。
他走过去,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个密封的档案袋,袋子上印着“绝密”两个字。
他拿起档案袋,塞进怀里。正要离开,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来了!
叶锋迅速躲到门后。门被推开,刚才那个军官走了进来。
军官走到桌边,看见空了的盒子,脸色一变。
“有人进来了!”
他转身要往外冲,叶锋从门后闪出,一记手刀砍在他颈侧。军官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
叶锋没停留,冲出木屋,钻进林子。
身后传来哨声和喊声。蓝军发现他了。
他拼命往山下跑。树枝抽在脸上,划出血痕。脚下一滑,整个人滚下山坡,撞在一棵树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但他没停,爬起来继续跑。
怀里那个档案袋,硌得胸口生疼。
下午两点,出发地。
陈卫国看着表,眉头紧锁。
还有十分钟,限时就到了。七个人,只回来了五个。叶锋和另一个叫孙浩的还没回来。
“营长,要不要派人去找?”旁边的军官问。
“再等等。”
两点零五分,孙浩跌跌撞撞地跑回来,浑身是泥,背包也丢了。
“报、报告……我被抓了……”
陈卫国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两点零八分。
远处林子里传来动静。一个人影冲了出来,是叶锋。
他浑身是伤,衣服被划得破烂不堪,脸上全是血和泥。但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档案袋。
他冲过终点线,直接扑倒在地。
“时间?”陈卫国问。
旁边的军官按下秒表:“六小时零七分。超时七分钟。”
陈卫国走过去,蹲下,从叶锋怀里抽出档案袋。袋子还是密封的,没有损坏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叶锋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。身体在晃,但他站得很直。
“超时七分钟,按规则,淘汰。”陈卫国的声音很冷。
叶锋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但……”陈卫国顿了顿,“你拿到了情报,而且没有被抓。”
他打开档案袋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看了一眼,脸色突然变了。
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周中校。周中校看完,也变了脸色。
“这是……”周中校看向叶锋,“你从哪儿拿到的?”
“坐标点,木屋里。”叶锋喘着气。
“木屋里有别人吗?”
“有。一个军官,我把他打晕了。”
周中校和陈卫国对视一眼。
“这个军官,长什么样?”陈卫国问。
“四十岁左右,瘦高个,左边眉毛上有道疤。”
陈卫国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看向周中校,周中校缓缓点头。
“所有人,解散。”陈卫国说,“叶锋,留下。”
其他人面面相觑,但不敢多问,纷纷离开。
操场上只剩下叶锋、陈卫国和周中校。
“你知道你拿回来的是什么吗?”陈卫国问。
叶锋摇头。
“是你哥哥的牺牲报告。”周中校说,“完整版。”
叶锋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这次考核,真正的目的不是选拔。”陈卫国看着他,“是测试。测试你有没有能力,接触这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哥哥的事。”周中校说,“有人把这份报告放进考核,就是想看看,你会不会拿,能不能拿回来。”
“谁放的?”
“我们也不知道。”陈卫国摇头,“但可以肯定,这个人级别很高,而且……想帮你。”
叶锋愣住了。
“报告上说,你哥哥不是死于山体滑坡。”周中校的声音很轻,“是死于枪伤。头部中弹,一枪毙命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叶锋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现场被伪装成山体滑坡。”陈卫国接着说,“但尸检报告显示,子弹是从后方射入,近距离。而且……子弹型号,是我军制式。”
“自己人干的?”叶锋的声音嘶哑。
“不确定。”周中校说,“也可能是缴获的武器。但可以肯定,你哥哥是被谋杀的。”
叶锋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股冰冷的、尖锐的愤怒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之前没有证据。”陈卫国说,“这份报告,是今早才出现在考核内容里的。有人冒险把它送出来,送到你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叶锋,你哥哥的事,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牵扯的人,也比我们想象的更多。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叶锋抬起头。
“第一,退出。我会安排你去别的部队,远离这件事。你可以安安稳稳当兵,升职,退伍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进侦察营。”陈卫国盯着他的眼睛,“但进了侦察营,就等于上了这条船。船上有朋友,也有敌人。有些敌人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叶锋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操场,卷起尘土。远处传来训练的口号声,整齐划一,充满力量。
他想起哥哥照片上的笑容。想起那枚刻着“Y.F”的弹壳。想起李国栋的话,周中校的眼神,还有昨晚走廊里那两个人的低语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选第二。”
陈卫国和周中校对视一眼,同时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陈卫国说,“明天,侦察营报到。”
他拍了拍叶锋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周中校没走。他走到叶锋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递给他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哥哥的遗物。”周中校说,“当年整理遗物时,我偷偷留下的。本来想等时机成熟再给你,但现在……我觉得到时候了。”
叶锋接过铁盒,打开。
里面不是弹壳。
是一枚纽扣。
普通的军装纽扣,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灰狐的眼睛,在看着你。
叶锋的手猛地一颤。
“这是他牺牲前,缝在衣服里的。”周中校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找到他的时候,衣服已经被炸烂了,但这枚扣子,掉在旁边。”
“灰狐的眼睛……”叶锋喃喃道。
“对。”周中校看着他,“灰狐不是一个名字,是一个代号。一个组织的代号。这个组织的标志,就是一只狐狸的眼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哥哥,是在调查这个组织的时候,被杀的。”
叶锋握紧纽扣,握得指节发白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要小心。”周中校说,“你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。你往前走一步,他们就离你近一步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周中校笑了笑,笑容很苦,“你跟你哥一样,倔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对了,昨晚那两个人,是保卫处的。但他们问的那些问题……不是例行审查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在确认,你是不是你哥哥的弟弟。”周中校说,“确认了,他们才能决定,是拉拢你,还是除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