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叶锋是被胳膊疼醒的。
昨天那场三千米障碍跑,加上射击考核,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了。他躺在床上,试着动了动胳膊——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,从肩膀一直扎到手指尖。
但他还是起来了。
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。选拔第一天,全连二十一个报名的,淘汰了十四个,就剩七个。一班就剩他和赵铁柱了。
叶锋轻手轻脚下床,穿好作训服。从枕头底下摸出药酒,咬着牙往胳膊上抹。药酒辣,皮肤很快红了,但疼痛稍微轻了点。
“叶锋……”赵铁柱在上铺迷迷糊糊地开口,“几点了?”
“五点。”
“操,我再睡会儿……”赵铁柱翻了个身,又没动静了。
叶锋没管他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他走到水房,用冷水冲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脸很疲惫,眼圈发黑。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,然后从怀里掏出哥哥的笔记本,翻开。
最后一页,哥哥的字:
侦察兵最重要的是什么?不是能跑多快,不是能打多准,是脑子。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
叶锋合上笔记本,揣回怀里。
他知道今天要考什么。战术。不光是体力,更是脑子。
六点,起床哨响。
食堂里气氛很压抑。昨天淘汰的人坐在一边,闷头吃饭。还留下的坐在另一边,也没人说话。叶锋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馒头嚼二十下。
“紧张不?”赵铁柱端着饭盆凑过来。
“还行。”
“我他妈紧张得手抖。”赵铁柱苦笑,“昨天那障碍跑,我差点没过。十八分钟,我就跑了十七分五十九。”
“过了就行。”
“今天考战术……我最怕这个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,“我脑子笨,转不过来弯儿。”
叶锋没说话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。
七点半,训练场。
陈卫国已经在那儿了。他背着手站在场边,看着新兵们列队。周中校也在,还有另外几个军官。
“今天考战术。”陈卫国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很清晰,“分两部分。第一部分,班组战术协同。第二部分,个人战术决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分组。七个人,分成两组。一组四人,一组三人。叶锋,你带三人组。赵铁柱,你带四人组。”
叶锋和赵铁柱出列。
“规则。”陈卫国继续说,“红蓝对抗。红方守,蓝方攻。目标,那座三层楼。”
他指了指训练场西边的攀登楼。
“红方守楼,守三十分钟不败,算赢。蓝方攻楼,三十分钟内攻占,算赢。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”
“现在,给你们十五分钟准备。可以讨论战术,但不能进入战场范围。十五分钟后,开始。”
叶锋和赵铁柱对视一眼。赵铁柱带的四人组,有刘小川——他昨天射击没过,但战术可以参加观摩。还有两个别班的,一个叫王海,一个叫李强。
“咋打?”赵铁柱问。
“你是红方,守。”叶锋说,“楼里地形复杂,守方有优势。但人少,不能硬拼。”
“那咋守?”
“分层守。”叶锋蹲下,用树枝在地上画,“一楼放一个人,拖延时间。二楼放两个人,交叉火力。三楼你守,那是最后防线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:“行。那刘小川守一楼,王海李强守二楼,我守三楼。”
“一楼的人,任务不是守,是拖。”叶锋说,“拖得越久越好。可以打两枪就撤,把攻方往二楼引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二楼是关键。两个人要形成交叉火力,一个人守楼梯,一个人守窗户。互相掩护,别让人摸上来。”
“行。”
叶锋站起身:“我是攻方。人少,不能强攻,得用脑子。”
“你打算咋攻?”
叶锋没回答,只是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:“好好打。”
十五分钟很快过去。
“准备——开始!”
赵铁柱带着人冲进攀登楼。叶锋带着另外两个人——一个叫孙浩,一个叫周斌,躲在楼对面的掩体后面。
“叶锋,咱们咋打?”孙浩问。
“不急。”叶锋盯着楼,“等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他们乱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楼里很安静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孙浩有点急了:“咱就这么等着?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别急。”叶锋说。
他看了看表。十分钟了。
“周斌,你去楼后头,弄出点动静。别露头,扔块石头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
周斌猫着腰绕到楼后。过了半分钟,楼后头传来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楼里立刻有了反应。二楼的窗户打开一条缝,有人往外看。
叶锋笑了。
“孙浩,你去左边,对一楼窗户打两枪。打完就撤,别停。”
“明白。”
孙浩跑到左边,对着楼一楼窗户“砰砰”两枪,然后转身就跑。
楼里枪声立刻响了。是二楼的,朝孙浩跑的方向打。
“他们在二楼。”叶锋说,“一楼估计就一个人。”
“现在咋办?”
“等他们换弹。”
又过了两分钟。楼里的枪声停了,估计在换弹匣。
“走。”叶锋起身,“从正面进。”
“正面?”孙浩愣了,“那不是送死吗?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最安全。”
两人猫着腰冲向楼。楼门关着,但没锁。叶锋轻轻推开门,闪身进去。
一楼没人。刚才守一楼的人,估计被调去支援二楼了。
“上二楼。”叶锋压低声音。
楼梯在右边。两人摸到楼梯口,听见二楼有说话声。
“刚才哪个方向打的?”
“左边。”
“妈的,声东击西?”
叶锋对孙浩比了个手势:你在这等着,我上去。
他脱下作战靴,只穿袜子,轻轻踩上楼梯。木楼梯很旧,踩上去会响。他每一步都踩在最边上,那里最结实,声音最小。
上到一半,他停下。从楼梯缝隙往上看,能看见两个人的脚。一个在窗户边,一个在楼梯口。
守楼梯口的那个人,枪口对着楼梯。但只要他不上来,就看不见。
叶锋从腰带上解下一颗训练手雷——不会炸,但冒烟。他拔掉保险销,在手里握了两秒,然后扔了上去。
手雷顺着楼梯滚上去,停在楼梯口那人脚边。
“手雷!”
那人喊了一声,下意识地往后退。
就这一瞬间,叶锋冲了上去。他速度极快,两步就跨上楼梯,在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枪口已经顶在他胸口。
“你死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冲向窗户边那人。那人刚转身,枪还没抬起来,叶锋的枪口又顶了上去。
“你也死了。”
二楼,解决。
“我操……”窗户边那人苦着脸,“你太快了。”
叶锋没说话,转身冲上三楼。
三楼只有赵铁柱一个人。他守在房间最里面,枪口对着楼梯。
“叶锋!上来啊!”赵铁柱喊。
叶锋没上去。他从窗户翻出去,抓住外墙的水管,往上爬。
水管很滑,但他爬得很快。爬到三楼窗户边,他停了一下,往里看。
赵铁柱背对着窗户,全神贯注盯着楼梯。
叶锋轻轻推开窗户,翻进去,落地没声音。他走到赵铁柱身后,枪口顶在他后背上。
“你死了。”
赵铁柱猛地转身,看见叶锋,愣了两秒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我日……你从哪儿进来的?”
“窗户。”
“三楼窗户?你爬水管上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操……”赵铁柱苦笑,“输了,彻底输了。”
楼下,哨声响了。
“对抗结束!蓝方胜!”
叶锋放下枪,伸手把赵铁柱拉起来。
“你他妈真是个妖怪。”赵铁柱摇头,“这都能想到。”
“战术,就是出其不意。”
两人下楼。陈卫国已经站在楼下了,看着他们。
“用时,二十二分钟。”他说,“叶锋,你的战术很漂亮。”
“谢谢营长。”
“但我想知道,你怎么确定一楼没人的?”
“猜的。”叶锋说,“红方人少,又想守住三层楼,必然要集中兵力。一楼最容易攻,也最容易丢,所以他们不会放重兵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从二楼调人去一楼?”
“因为我在楼下弄出了动静。”叶锋说,“他们以为我要从后头攻,就会调人去守后头。前头就空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第二部分,个人战术决策。跟我来。”
他把叶锋带到训练场另一头。那儿摆着几张桌子,桌上放着地图、沙盘、还有一些文件。
“这是模拟情况。”陈卫国说,“你是一个侦察小组的组长,小组三人。任务,潜入敌后,获取一份情报。情报在目标建筑里,建筑有守卫。时间,今晚。天气,大雨。”
他指了指沙盘。
“这是地形。这是目标建筑。这是守卫分布。给你十分钟,制定行动计划。然后告诉我,你怎么打。”
叶锋走到沙盘前。沙盘做得很好,有山,有河,有路。目标建筑在山谷里,是个两层小楼。周围有四个守卫,两个在门口,两个在楼顶。
外面下着大雨,能见度很低,但也能掩盖声音。
他盯着沙盘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十分钟很快过去。
“时间到。说吧。”
叶锋深吸一口气。
“第一步,渗透。从西侧河道潜入,距离目标三百米。大雨能掩盖声音,但河道水流急,有风险。需要一个人先过,拉绳索。”
“第二步,接近。目标建筑周围五十米是开阔地,没有掩护。等守卫换岗的时候过。换岗时间,一般是整点。现在是晚上十点,可以等十点半。”
“第三步,突入。建筑有两个入口,前门和后门。前门有守卫,后门没有,但锁着。可以从二楼窗户进。二楼窗户没锁,这是情报里说的。”
“第四步,获取情报。情报在二楼书房保险柜里。保险柜密码,情报里给了。开保险柜,取情报,不能超过三分钟。”
“第五步,撤离。原路返回。如果有追兵,分两组撤离,一组带情报,一组掩护。最后在撤离点汇合。”
他说完了。
陈卫国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旁边的几个军官也没说话。
“有几点问题。”陈卫国终于开口,“第一,你怎么确定守卫换岗时间是整点?”
“侦察兵的习惯。”叶锋说,“大部分单位都是整点换岗,除非有特殊情况。”
“第二,如果二楼窗户锁了呢?”
“有备用方案。”叶锋说,“从楼顶下。楼顶有天窗,可以撬开。”
“第三,如果取情报超过三分钟呢?”
“放弃,撤离。”叶锋说,“情报重要,但人命更重要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比你哥还细。”
叶锋愣了一下。
“你哥当年考侦察营,也考过这道题。”陈卫国说,“他的方案,跟你差不多。但他没说要分两组撤离,他说要一起撤,同生共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比他冷静。这是好事。”
叶锋没说话。
“个人战术决策,通过。”陈卫国说,“下午考最后一项,野外生存基础。明天,野外综合考核。”
“是!”
下午的野外生存基础,考得很简单。辨认可食用植物,取水,生火,搭建简易庇护所。叶锋都会,他哥教过。
考核结束,已经是傍晚了。
叶锋累得不行,但心里踏实。三天考核,过了两天。最后一天,野外综合,最难,但也最重要。
晚饭后,他没回宿舍,一个人走到训练场边,坐在单杠上。
夕阳正在下山,天边一片火烧云。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,是赵铁柱,在做引体向上。
“叶锋!”李国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叶锋跳下单杠,转身:“连长。”
“今天考得不错。”李国栋走过来,“陈营长很满意。”
“谢谢连长。”
“但我要跟你说个事。”李国栋的脸色严肃起来,“今天下午,团里来了个人。保卫处的,找你。”
“找我?”
“嗯。问了你很多事。你哥的事,你家的事,你当兵前的事。”
叶锋的心一沉。
“他们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说是例行审查。”李国栋说,“每个进侦察营的,都要审查。但你……他们问得特别细。”
“有问题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国栋摇头,“但我感觉,不太对劲。”
他看着叶锋。
“你最近,有没有接触过什么……不该接触的人?或者,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?”
叶锋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李国栋皱眉,“审查一般不会这么细,尤其不会追问你哥的事。那件事……很敏感。”
“周处长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也在场。”李国栋说,“但他没说话,就一直听着。”
叶锋沉默了。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“连长,如果我进不了侦察营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李国栋打断他,“你的成绩,进侦察营没问题。但……可能会有其他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国栋摇头,“但我有种感觉,有人不想让你进侦察营。或者,不想让你接触某些东西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叶锋,有些话,我本不该说。但我觉得,得让你有个准备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哥的事,水很深。深到……可能牵扯到一些人,一些我们惹不起的人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很轻,“你现在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。你得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进了侦察营,别急着查。先站稳脚跟,先让自己变强。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,也有能力保护别人的时候,再去碰那些事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