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宿舍里一片漆黑，鼾声此起彼伏。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，摸黑穿上作训服。动作很轻，但隔壁床的刘小川还是醒了。
“叶锋……你又起这么早？”刘小川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今天选拔……你不紧张？”
“紧张没用。”
叶锋系好鞋带，从枕头底下摸出哥哥的笔记本，塞进怀里。想了想，又把那张照片也揣上。
“你再睡会儿，还早。”
“我哪睡得着……”刘小川翻了个身，“一想到今天选拔，我腿肚子都转筋。”
叶锋没接话，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光。他走到水房，用冷水冲了把脸。水很凉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镜子里的脸瘦了些，颧骨更明显了，但眼睛很亮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下楼。
操场上空荡荡的，天边还是一片深蓝。叶锋在跑道起点站定，开始慢跑。不是训练，是热身。他要让身体醒过来，但又不能消耗太多体力。
跑了两圈，东边开始泛白。操场上陆陆续续有人来了——都是今天参加选拔的新兵，一个个脸色凝重，没人说话。
五点半，起床哨响了。
李国栋背着手站在队列前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今天是侦察营选拔的第一天。”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很清晰，“全连三十八个人，报名二十一个。最后能进侦察营的，不会超过三个。”
队列里一片死寂。
“选拔分三天。今天，体能和基础技能。明天，战术和射击。后天，野外综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，全体注意。目标，训练场。跑步——走！”
队伍跑向训练场。训练场已经布置好了——四百米障碍、单杠、双杠、泥潭、射击地线，还有远处那排三层高的攀登楼。
训练场边上搭了个遮阳棚，下面坐着几个军官。叶锋一眼就看见了周中校，他坐在最中间，旁边是个两杠四星的大校。
“立定！”
队伍在训练场边站定。李国栋跑到遮阳棚前，敬礼：“报告首长，新兵三连参加选拔人员集合完毕，请指示！”
大校站起身，走到队列前。他五十多岁，身材挺拔，脸上有道疤，从眉骨斜到嘴角。
“我叫陈卫国，侦察营营长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，“今天是选拔第一天，考体能。科目就一个——三千米障碍跑。”
他指了指训练场。
“这个三千米，不是普通跑步。是四百米障碍、泥潭、攀登、牵引横越、低桩网的综合。全程负重十公斤，限时十八分钟。”
队列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十八分钟，三千米障碍，还负重。这标准比侦察营的日常考核还高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陈卫国继续说，“全程计时，超过十八分钟淘汰。过程中任何一个障碍失败超过三次，淘汰。听明白没有？”
“明白！！！”
“现在，按名单顺序，准备！”
叶锋是第七个。前面六个人，有三个没过。最好的一个跑了十七分四十秒，到终点就直接吐了。
“第七名，叶锋！”
叶锋走到起点线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，检查了装具——步枪、水壶、挎包，正好十公斤。
“准备——”
发令枪响。
叶锋冲了出去。第一个障碍是矮墙，一米高。他没减速，右脚在墙根一蹬，左手撑墙，整个人就翻了过去。动作干净利落。
第二个是壕沟，两米宽。他加速，起跳，落地时前滚翻卸力，起身继续跑。
第三个是高板，两米二。他助跑，起跳，双手抓住板沿，腰腹发力，整个人翻了上去。
“这小子可以。”遮阳棚里，一个少校说。
周中校没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叶锋跑得很稳。每个障碍都是一次过，没有多余动作。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，三步一吸，三步一呼。
跑到一千米，是泥潭。二十米长的泥潭，齐腰深。叶锋跳进去，泥浆瞬间淹到大腿。他没停，两手在泥里划，腿在泥里蹬，像条泥鳅似的往前蹿。
“泥潭里还能这么快？”少校惊讶。
“下盘稳。”陈卫国说。
叶锋爬出泥潭，浑身是泥。他顾不上擦，继续往前跑。下一个是牵引横越——二十米长的绳索，离地三米。他要抓着绳子从这头爬到那头。
手上全是泥，滑。他往裤子上抹了抹，抓住绳子，开始爬。手臂的疼痛又来了，但他顾不上。一个引体，两个引体，三个……
爬到中间，手臂开始抖。汗流进眼睛，刺得生疼。他咬紧牙，继续往前。
终于到了那头。他松开手，落地，一个前滚翻起身，继续跑。
最后八百米，是低桩网。三十米长，要匍匐前进。叶锋趴下，胳膊肘和膝盖并用，在铁丝网下往前爬。铁丝网离地只有四十厘米，稍一抬头就会刮到。
泥浆糊在脸上，糊在眼睛里。他看不见，只能凭感觉往前。
爬出低桩网，最后四百米冲刺。
肺像要炸开，腿像灌了铅。但他没减速，咬着牙往前冲。
终点线越来越近。他看见李国栋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秒表。看见周中校从遮阳棚里站起来。看见陈卫国眯着眼睛看他。
最后五十米，他用尽全身力气冲刺。
冲过终点线。
“停！”
李国栋按下秒表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
“多少？”陈卫国走过来。
“十六分……十八秒。”
训练场上一片寂静。
十六分十八秒。比限时快了一分多钟，比前面最好的成绩还快了一分多钟。
叶锋撑着膝盖喘气，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，往下滴。他想站直，但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一只手扶住了他。
是陈卫国。
“还行吗？”陈卫国问。
“行。”叶锋咬牙站直。
陈卫国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点点头：“去冲一下，休息。下午考射击。”
“是！”
叶锋敬礼，转身走向水房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水房里，他用冷水冲掉身上的泥。水很凉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紫的。眼睛里有血丝。
但他笑了。
哥，我过了第一关。
下午一点，靶场。
太阳很毒，晒得地面发烫。靶场上已经布置好了——一百米胸环靶，二百米头靶，三百米半身靶。
“下午考射击。”陈卫国站在队列前，“科目：一百米精度射，十发子弹。二百米速射，十发子弹。三百米应用射击，十发子弹。全部上靶及格，上靶八发良好，上靶十发优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另外，今天有风。侧风，三级。”
队列里一阵骚动。三级侧风，对精度射击影响很大。
“现在，按上午成绩倒序，准备！”
叶锋是最后一个。他坐在休息区，看着前面的人打。大部分人一百米还能稳住，到二百米就开始飘，三百米能上靶的没几个。
“第二十名，刘小川！”
刘小川脸都白了，哆哆嗦嗦地走到射击地线。
“准备——开始！”
刘小川打得很慢。一百米，十发上了七发。二百米，十发上了五发。三百米，十发只上了三发。
“不及格，淘汰。”
刘小川低着头走回来，眼睛红了。
“没事。”叶锋说。
“我给咱连丢人了……”
“没丢人，你尽力了。”
“叶锋！”李国栋喊。
叶锋起身，走到射击地线。他拿起一支95式，检查枪械，装弹，上膛。
“准备——”
他趴下，据枪。阳光很刺眼，他眯起眼睛。风从右侧吹来，他能看见靶子旁边的草在晃。
“开始！”
第一发，一百米。
他屏住呼吸，瞄准。准星在靶心微微晃动，他等，等准星晃到最右边的瞬间，扣扳机。
枪响。后坐力传来，肩膀一震。
报靶员挥旗：十环。
第二发，还是十环。
第三发，十环。
一百米，十发全中，九十八环。
“好！”遮阳棚里有人喝彩。
二百米速射。十发子弹，三十秒。
叶锋换上新弹匣。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扣扳机。
哒哒哒，三发点射。
哒哒哒，又是三发。
三十秒，十发打完。
报靶员看了半天，然后喊：“十发全中，九十三环！”
三百米应用射击。这个最难，靶子是半身靶，而且会随机出现、随机消失。
叶锋再次换弹匣。他趴在那儿，眼睛盯着前方。
第一个靶子出现，在二百八十米处。他瞄准，击发。靶子倒下。
第二个靶子，在三百二十米处。他调整瞄准点，击发。靶子倒下。
十个靶子，他打了十发子弹。
全部命中。
报靶员跑过来，脸色激动：“十发全中，九十环！”
训练场上响起掌声。连旁边等着考核的新兵都开始鼓掌。
叶锋放下枪，站起来。他的手臂在抖，但他站得很直。
陈卫国走过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哥教你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教得很好。”陈卫国顿了顿，“明天考战术，好好准备。”
“是！”
叶锋敬礼，转身走回休息区。刘小川冲上来抱住他：“叶锋你太牛了！全中！全中啊！”
叶锋笑了，拍了拍他的背。
晚上，连部会议室。
李国栋把叶锋叫进来，关上门。
“今天表现很好。”他说，“陈营长很满意。”
叶锋没说话。
“但他问我，你哥的事你知道多少。”
叶锋抬起头。
“我说，你知道得不多。”李国栋看着他，“但我觉得，你该知道得多一点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，推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哥的档案副本。不全，但比你知道的多。”
叶锋接过档案袋，手指有些抖。他打开，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第一页是基本信息。叶帆，男，汉族，1987年生。2005年入伍。2007年进入侦察营。2009年调入利刃突击队。
第二页是任务记录。密密麻麻，几十条。大部分都盖着“机密”的章。
叶锋一页一页翻下去。翻到最后一页，是牺牲报告。
报告很短：
2013年8月15日，叶帆同志在执行边境侦察任务时，遭遇山体滑坡，不幸牺牲。遗体未能找回。
下面有签字：团长张振国。政治处主任周明。
周明，就是周中校。
叶锋盯着那行字。山体滑坡。没能找回遗体。
和他知道的一样。
但他知道，这不是真相。
“就这些？”他抬头。
“档案上就这些。”李国栋说，“但有些事，档案上不写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李国栋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哥最后那个任务，代号‘清道夫’。目标是抓捕一个代号‘灰狐’的军火贩子。这个灰狐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一个跨国集团的代号。他们不光卖军火，还卖情报，贩毒，什么都干。”
他点了根烟。
“任务本来很顺利。你哥他们找到了灰狐的藏身地，一个边境山村。但就在行动前夜，山体滑坡了。”
“这么巧？”
“对，就这么巧。”李国栋吐出口烟，“整个村子都被埋了。你哥，还有团首长，还有灰狐，全埋在下面。”
“遗体呢？”
“挖了三个月，只挖出一些村民的。你哥的，团首长的，灰狐的，都没找到。”
叶锋的手指收紧，档案纸被捏出褶皱。
“所以，就定了个因公牺牲？”
“只能这么定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很沉，“没有证据，没有遗体，只有一场‘意外’的山体滑坡。”
“但你们都不信。”
“对，我们都不信。”李国栋掐灭烟头，“太巧了。巧得像是安排好的。”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墙上的钟咔嗒咔嗒走。
“周处长这些年一直在查。”李国栋继续说，“他查到，灰狐那个集团，背后有境外势力支持。他还查到，当年那场山体滑坡，可能不是自然发生的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国栋摇头，“证据太少，查不动。但他没放弃，我也没放弃。”
他看着叶锋。
“现在，你来了。你是叶帆的弟弟，你有权知道这些。但你也要知道，知道这些，就意味着危险。灰狐的人如果知道你在查，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李国栋笑了笑，笑容有点苦，“你跟你哥一个德行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“明天考战术，好好考。进了侦察营，你才有机会接触更多东西。但记住，在你有足够能力之前，别轻举妄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回吧，早点休息。”
叶锋拿着档案袋，转身要走。
“叶锋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哥是个好兵。”李国栋说，“你也是。”
叶锋点点头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暗。他一步一步往回走，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回到宿舍，其他人已经睡了。他轻手轻脚爬上床，打开手电，重新翻开档案。
一页一页，一字一句。
最后，他盯着牺牲报告上那行字：
山体滑坡，未能找回遗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