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锋摸着黑坐起来,胳膊疼得抬不动。昨天挂水壶练得狠了,这会儿一动就像针扎。但他没吭声,咬着牙下床,穿衣服。
刘小川还睡着,张伟在上铺打呼噜。宿舍里就他一个人醒了。
他轻手轻脚走出宿舍,到水房用冷水冲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脸有点肿,眼窝发青。他用湿毛巾按了按眼睛,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。
照片是十年前拍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哥哥站在左边,周中校站在右边,两人肩并肩,背后是连绵的群山。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:2007.8.15,清水河哨所
清水河哨所,在西南边境,离这儿两千多公里。
叶锋把照片小心地揣回里怀口袋,贴肉放着。然后转身下楼。
操场上已经有人了——是炊事班的老兵,在打扫卫生。见他这么早出来,有个老兵冲他喊:“新兵蛋子,起这么早干啥?”
“睡不着,出来活动活动。”
“活动啥,今儿有你们受的。”老兵咧嘴笑了,“等着吧。”
叶锋没问什么,在操场上慢慢跑圈。跑了五圈,身体热开了,胳膊的疼痛也轻了点。他停下来,做拉伸。
六点,起床哨响了。
新兵们涌出宿舍楼,在操场上列队。李国栋背着手站在队列前,脸色比平时还严肃。
“今天上午的训练科目,格斗基础。”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又冷又硬,“地点,泥潭。”
队列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泥潭格斗,新兵连的噩梦。在齐腰深的泥浆里对打,每动一下都费劲,打一会儿人就累瘫了。
“解散,吃饭。七点半,泥潭集合。”
早饭是馒头、咸菜、小米粥。叶锋吃得很慢,嚼得很细。刘小川坐在他旁边,愁眉苦脸的。
“我最怕格斗了……上次对练,让赵铁柱摔了个狗吃屎。”
“稳住下盘就行。”叶锋说。
“咋稳啊?”刘小川苦着脸,“我下盘虚,一碰就倒。”
叶锋没再说什么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端着饭盆去洗了。
七点半,泥潭。
泥潭在训练场最东头,是个二十米见方的大坑,里头灌满了泥浆。这会儿太阳刚升起来,泥浆表面反射着油腻腻的光。
新兵们换上作训服,在泥潭边列队。王猛站在前面,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更狰狞了。
“今天练格斗,在泥潭里练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为啥在泥潭?因为在这儿,你们那些花架子都没用。脚下没根,手上没力,啥招都不好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两人一组,下泥潭对练。不用讲究啥招式,能把对方放倒就算赢。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!!”
“第一组,叶锋,赵铁柱。”
叶锋和赵铁柱出列。两人走到泥潭边,对视了一眼。
赵铁柱咧开嘴笑了:“兄弟,对不住啊,我手重。”
“没事。”叶锋说。
“下!”
两人跳进泥潭。泥浆瞬间淹到大腿根,又稠又黏,每动一下都像在胶水里挣扎。
“开始!”
赵铁柱低吼一声,扑了上来。他块头大,力量足,在泥潭里也冲得猛。两只大手直接抓向叶锋肩膀。
叶锋没硬接。他身体一沉,让赵铁柱的手抓空,同时右脚在泥里一绊。
赵铁柱没料到这招,身体前倾,差点摔倒。但他反应快,双手在泥里一撑,稳住了。
“有两下子!”他笑了,转身又扑上来。
这次叶锋没躲。他迎着赵铁柱冲上去,在两人快要撞上的时候,身体突然侧转,右肩撞在赵铁柱胸口,左手同时抓住他腰带。
借力打力。
赵铁柱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,被叶锋整个抡了起来,扑通一声摔进泥浆里,溅起一大片泥点子。
泥潭边上一片寂静。
赵铁柱从泥里爬起来,抹了把脸,咧嘴笑了:“服了!真服了!”
“叶锋胜!”王猛喊。
叶锋伸手把赵铁柱拉起来。两人爬出泥潭,身上脸上全是泥,就剩俩眼珠子是亮的。
“第二组,刘小川,张伟!”
刘小川苦着脸下去了。他在泥潭里跟张伟缠斗了三分多钟,最后两人都累瘫了,趴在泥里喘气,分不出胜负。
“平手!下一组!”
一上午,泥潭里就没消停过。扑通扑通的摔跤声,呼哧呼哧的喘气声,还有不时响起的叫好声。
叶锋又下去打了三场,全赢。到后来,没人愿意跟他打了——在泥潭里还能这么利索的,全连就他一个。
“停!”王猛看了看表,“全体注意,上岸,冲澡,换衣服。下午继续!”
新兵们从泥潭里爬出来,一个个跟泥猴子似的。冲到水房,用冷水胡乱冲了冲,换上干净作训服,然后去食堂吃饭。
午饭有红烧肉。叶锋打了满满一盆,吃得很快。他需要热量,下午还有训练。
吃完饭,他没回宿舍,去了连部。李国栋办公室的门开着,他敲了敲门框。
“报告。”
“进。”
李国栋正在看文件,见他进来,抬了抬眼皮:“有事?”
“连长,我想问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清水河哨所,您知道吗?”
李国栋的手顿了顿,放下文件,看向他:“周处长跟你说的?”
“他给了我一张照片,是在那儿拍的。”
李国栋沉默了几秒,从抽屉里拿出烟,点了一根。
“清水河哨所,西南边境,海拔三千二,一年里有半年大雪封山。”他吐出口烟,“十年前,我在那儿待过一年。”
叶锋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“您和我哥……”
“我和你哥,还有周处长,都在那儿待过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是我们当侦察兵的第一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。
“清水河那地方,苦。冬天零下三十度,夏天蚊虫能咬死人。哨所就一个排的人,守着五十公里边境线。”
“我哥在那儿待了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李国栋转过身,“他是我们那批里最能熬的。别人受不了的苦,他能受;别人挺不过去的坎,他能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哥最后那个任务,就是从清水河开始的。”
叶锋的手指收紧:“什么任务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李国栋摇头,“密级太高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那个任务,本来不该他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当时已经确定要调走了,去军区侦察大队。”李国栋的声音低下来,“命令都下了,调令都到他手上了。但他自己要求,再出最后一次任务。”
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。
“为什么?”叶锋问。
“因为那个任务,跟一个人有关。”李国栋看着他,“一个我们都想抓住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能说名字。”李国栋掐灭烟头,“我只能告诉你,那个人,代号‘灰狐’。”
灰狐。
叶锋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我哥的任务,跟‘灰狐’有关?”
“对。”李国栋点头,“但具体内容,我不知道。整个任务只有三个人清楚:你哥,周处长,还有当时的团首长。”
“周处长不是留守了吗?”
“是,所以他活下来了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很轻,“你哥和团首长,都没回来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团首长也……”
“牺牲了。”李国栋说,“遗体都没找到。”
叶锋站在那里,觉得浑身发冷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但他觉得冷。
“所以这些年,周处长一直在查。”李国栋继续说,“他不信你哥是意外牺牲,也不信团首长是意外牺牲。但他一个人,查不动。”
“为什么查不动?”
“因为‘灰狐’不是一个人。”李国栋看着他,“是一个组织。一个跨国犯罪组织,专门干走私、贩毒、情报买卖的勾当。背后……有水很深。”
他走到叶锋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这些话,我本来不该跟你说。但我觉得,你有权知道一点儿。”
“谢谢连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李国栋摇头,“告诉你这些,是让你有个准备。你哥的事儿,没那么简单。你想查,可以,但得先让自己变强。强到没人能动你,强到能揭开盖子的时候,再去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回去吧,下午还要训练。”
“是。”
叶锋敬礼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他一步一步往回走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。
清水河哨所。灰狐。团首长牺牲。遗体都没找到。
每一步,都更黑,更深。
回到宿舍,其他人正准备去训练。刘小川见他脸色不好,凑过来问:“咋了叶锋?连长训你了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脸咋这么白?”
“没事。”叶锋摇摇头,“走吧,训练。”
下午的训练还是泥潭格斗。叶锋又下去了三场,全赢。到后来,王猛不让他打了,让他站在边上当裁判。
训练结束,新兵们累瘫了,一个个趴在泥潭边上不想动。
“全体注意!”王猛站在泥潭边,“今天晚上,看教学片。内容,边境侦察案例分析。七点,会议室集合。”
“是……”
新兵们有气无力地回答。
晚饭后,叶锋没跟其他人一块走。他一个人走到营区后头的小山坡上,坐在一块石头上。
夕阳正在下山,天边一片火烧云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,在夕阳底下看。
照片上的哥哥,笑得那么亮。那时候他多大?二十二?二十三?比自己现在大不了几岁。
可他已经牺牲三年了。
叶锋的手指拂过照片上哥哥的脸。照片有点模糊了,但笑容还是那么清楚。
哥,灰狐是谁?
你最后那个任务,到底是什么?
为什么连遗体都找不到?
他闭上眼睛,把照片贴在额头上。
石头冰凉,照片也冰凉。
不知坐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叶锋没回头,他知道是谁。
“一个人在这儿干啥?”李国栋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根烟。
“不抽,谢谢连长。”
李国栋自己点了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想不明白,对不对?”
“嗯。”
“想不明白就对了。”李国栋吐出口烟,“我干了二十年兵,有些事我也想不明白。但想不明白也得干,这就是当兵的命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你哥当年,也常一个人坐这儿。就这块石头,他最爱坐。”
叶锋转过头。
“那时候我们都年轻,觉得天下没有干不成的事儿。”李国栋笑了笑,笑容里有点苦,“后来才知道,这世上多的是干不成的事儿,多的是弄不明白的理儿。”
“但我得弄明白。”叶锋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国栋拍拍他的肩膀,“所以你得去侦察营。那儿有你哥的档案,有当年任务的记录——虽然不全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我能看?”
“不能。”李国栋摇头,“但只要你够强,强到没人能忽视你的时候,自然有人会让你看。”
夕阳完全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。
“回吧,晚上还要看教学片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起身往回走。走到营区门口,李国栋忽然停下。
“叶锋。”
“连长。”
“明天选拔,好好考。”李国栋看着他,“别给你哥丢人。”
“不会。”
李国栋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叶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会议室。
晚上七点,会议室坐满了人。前面的屏幕上在放边境侦察的案例,讲解员的声音很平静,但内容很惊心。
叶锋看得很认真。每一个案例,每一个细节,他都记在心里。
他知道,这些将来都用得上。
九点半,教学片结束。新兵们打着哈欠回宿舍。叶锋走在最后,在楼道里遇到了周中校。
“周处长。”
“嗯。”周中校点点头,“教学片看得咋样?”
“很好,学到很多。”
“光看不行,得用上。”周中校顿了顿,“明天选拔,有个科目是野外侦察。好好表现。”
“是。”
周中校看了看他,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,递给他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哥当年的训练笔记。”周中校说,“本来想晚点给你,但想了想,还是现在给吧。里头有些东西,对你明天有用。”
叶锋接过本子。牛皮纸封皮,很旧了,边角都磨白了。
“谢谢处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周中校摆摆手,“要谢,就谢你哥。这是他留下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叶锋拿着本子回到宿舍。别人都睡了,他轻手轻脚爬上床,打开手电,翻开本子。
第一页,熟悉的字迹:
2008年3月12日,晴。
今日训练科目:野外潜伏。
心得:当兵的,得学会等。等时机,等机会,等那一枪。
——叶帆
叶锋一页一页翻下去。每一页都是哥哥的字,都是哥哥的心得。
翻到中间,有一页被折了角。
2008年6月18日,雨。
今日任务:边境侦察。
心得:侦察兵的眼睛,要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侦察兵的心,要能装下别人装不下的秘密。
有些人,有些事,知道了就得装一辈子。
——与国栋、明子(周处长名字)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