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半,新兵连宿舍楼一片漆黑。
叶锋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他在等。
走廊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,如果不是他刻意在听,几乎听不见。脚步声在宿舍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。
是查铺的班长。王猛的习惯是十一点半查第一次铺,凌晨一点查第二次。
叶锋翻了个身,脸朝墙。枕头底下的铁盒子硌着太阳穴,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,把弹壳握在手里。
十一点四十五分。
窗外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。
不是起床哨,是紧急集合哨——三长两短,在寂静的夜里刺耳得像刀子。
“紧急集合!!!”
王猛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,伴随着砸门声:“全体起床!全副武装!楼下集合!三分钟!!!”
宿舍里瞬间炸了锅。
“我操!”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“打仗了?”
叶锋已经坐起来。他跳下床,摸黑抓起作训服往身上套。系鞋带时手指很稳,快速结一拉就紧。然后是武装带、挎包、水壶、防毒面具。
二十公斤的装具,他四十秒内穿戴整齐。
“叶锋!帮我一下!”刘小川在黑暗里手忙脚乱,武装带缠成了麻花。
叶锋走过去,三下两下解开,重新给他系好。
“谢、谢谢……”
“快。”
宿舍里一片混乱。有人穿反了鞋子,有人找不到挎包,有人把水壶盖子拧飞了,叮叮当当滚到床底下。
“一分三十秒!”王猛在门口吼。
叶锋第一个冲出宿舍。走廊里已经有人,都在往楼梯口跑。脚步声杂沓,但没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楼下,李国栋已经站在那里。他穿着作训服,手里拿着强光手电,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。
“快!快!快!”
新兵们从楼里涌出来,在操场上列队。队列歪歪扭扭,有人帽子戴歪了,有人武装带没扣好。
“报数!”
“一!二!三!四!……”
“报告连长!新兵三连应到三十八人,实到……实到三十七人!”
“缺谁?”
“一班,张伟!”
“去个人把他拖下来!”
王猛冲进楼里。半分钟后,他架着张伟跑出来。张伟只穿了条短裤,抱着作训服和装具,脸都白了。
“入列!”
张伟手忙脚乱地穿衣服,皮带扣了半天扣不上。
“全体注意!”李国栋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冷硬,“接上级命令,有一股‘敌特’渗透至我防区。现命令我连,立即出发,对营区外围十公里范围实施搜索!”
手电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要求:全副武装,急行军。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报告。行动中保持静默,严禁发出声响。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!!”
“出发!”
队伍跑出营门,冲进夜色。
十公里武装越野,在白天已经是极限,在夜里更难。没有路灯,只有月光。路面坑坑洼洼,不时有人摔倒。
“跟上!别掉队!”王猛跑在队伍侧面,压低声音吼。
叶锋跑在队伍中间。他的呼吸很稳,步伐也很稳。月光下,他能看清路面的大致轮廓,能避开明显的坑洼。
跑了三公里,队伍开始拉开。体力好的跑在前面,体力差的掉在后面。叶锋没加速,也没减速,保持着稳定的节奏。
“叶锋。”李国栋从后面追上来,和他并排跑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手臂还疼吗?”
“疼,但不影响。”
李国栋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加速跑到前面去了。
五公里处,到了一个岔路口。李国栋停下,用手电照着地图。
“分两组。一排往左,搜索东线。二排三排往右,搜索西线。发现情况,用对讲机报告。频率三。”
“是!”
队伍分成两组。叶锋在一排,跟着李国栋往左走。这条路更窄,两边是树林,黑黢黢的,风一吹,树叶哗哗响。
“保持间隔,注意观察。”李国栋低声命令。
新兵们拉开距离,一边走一边用手电扫视四周。光线在树林里晃动,惊起几只夜鸟,扑棱棱飞走。
叶锋没用手电。他在黑暗中慢慢走,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。他能看见树的轮廓,能看见地面的起伏,能听见风声、虫鸣、还有自己的心跳。
忽然,他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后面的刘小川差点撞上他。
叶锋抬起手,示意安静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面。泥土是湿的,但有一小块地方,土是松的,像是被翻过。
“连长。”
李国栋走过来。叶锋指着那块地面:“这里被动过。”
李国栋蹲下,用手扒了扒土。土很松,扒开一层,下面露出一个塑料袋。
打开,里面是几张纸。手电光下,纸上画着营区的地形图,标注了岗哨位置、巡逻路线、重要建筑。
“妈的……”李国栋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把塑料袋收好,按下对讲机:“洞幺洞幺,我是洞两。东线发现可疑物品,请求指示。”
对讲机里滋滋响了几声,然后传来声音:“洞两洞两,我是洞幺。原地警戒,等待支援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国栋关掉对讲机,看向新兵们:“原地隐蔽,保持安静。”
新兵们散开,躲进树林里。叶锋靠在一棵树后,慢慢坐下。手臂还在疼,但他顾不上。他盯着黑暗,耳朵竖起来,听着一切声响。
风,虫鸣,树叶摩擦声,还有……极远处,隐隐约约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但确实有。
他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李国栋,用手语比划:两点钟方向,有人。
李国栋眯起眼睛,望向那个方向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多年的侦察兵直觉告诉他,叶锋说得对。
他打了个手势:原地待命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每一秒都很漫长。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,作训服贴在身上,又湿又冷。
十分钟后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两辆越野车沿着土路开过来,车灯没开,只有微弱的仪表盘光。
车在岔路口停下。下来几个人,都穿着作训服,但臂章不是新兵连的。
“李连长?”为首的是个中校。
“到!”李国栋从树林里走出来,敬礼。
中校回礼,然后看向叶锋他们藏身的方向:“都出来吧。”
新兵们从树林里走出来。中校挨个打量,最后目光落在叶锋身上。
“刚才谁发现的异常?”
“报告,是我。”叶锋向前一步。
“怎么发现的?”
“地面被动过。土是松的,和周围不一样。”
中校点点头,从李国栋手里接过塑料袋,看了看里面的地图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全体注意。”他提高声音,“今晚的紧急集合,到此结束。现在,登车,返回营区。”
“是!”
新兵们爬上越野车。车厢里很挤,没人说话。叶锋坐在角落里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。
回到营区,已经凌晨两点。
“全体带回,抓紧时间休息。”李国栋站在队列前,“今天的事,列为机密。任何人不得外传,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!!”
“解散。”
新兵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。叶锋走在最后,正要上楼,被李国栋叫住。
“叶锋,来我办公室。”
“是。”
办公室里,除了李国栋,还有那个中校。
“坐。”中校指了指椅子。
叶锋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是军区保卫部的,姓周。”中校看着他,“今晚发现的东西,很重要。你立功了。”
叶锋没说话。
“但我想知道,在那种光线条件下,你是怎么注意到地面异常的?”
叶锋想了想:“直觉。”
“直觉?”
“我哥教过我,侦察兵要相信自己的直觉。有时候眼睛看不到的,身体能感觉到。”
周中校和李国栋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哥……”周中校顿了顿,“是叶帆吧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是个优秀的侦察兵。”周中校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也一样。”
他站起身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叶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叶锋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照片,很旧,边角都发黄了。照片上,两个年轻的侦察兵站在边境线上,背后是绵延的群山。左边那个是叶帆,右边那个……是周中校。
“这是十年前拍的。”周中校看着照片,眼神有些恍惚,“那时候我和你哥都在边防团。这张照片,是我们最后一次完整任务前拍的。”
叶锋的手指收紧,照片边缘被捏出了褶皱。
“周处长认识我哥?”
“认识。”周中校点头,“不止认识。他最后一次任务……我本来应该和他一起去的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墙上的钟,滴答滴答地走。
“为什么没去?”叶锋问。
“临时接到命令,让我留守。”周中校的声音低下来,“如果我去了……也许结果会不一样。”
李国栋递给他一根烟。周中校接过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叶锋,有些事,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烟雾中,他的脸有些模糊,“但你要记住,你哥的事,不是意外,也不是结束。有些东西还在水面下,很深,很暗。”
“我需要知道真相。”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周中校看着他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你要做的,是练好自己,通过侦察营选拔,成为一名真正的侦察兵。等你足够强的时候,真相自然会来找你。”
叶锋盯着他:“您知道真相,对吗?”
周中校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一部分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不够。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在查。你哥的仇,不光是你的,也是我的。”
他把烟掐灭。
“回去吧,好好休息。选拔就快到了,别分心。”
“是。”
叶锋站起身,敬礼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