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五十分,哨声没响,叶峰自己醒了。
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。他走到水房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脸有些消瘦,颧骨突出,眼圈发黑。
五点整,他走出宿舍楼。
操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岗哨的灯光。东边的天空泛着深蓝色,星星还没完全隐去。叶锋在跑道起点站定,深吸一口气,然后开始跑。
不是慢跑,是冲刺。
一百米,两百米,三百米……肺像被撕开一样疼,但他没减速。跑到第五圈时,天边开始泛白。跑到第十圈,操场上陆续有人来了——是炊事班的兵,推着早饭的车子。
“哟,这么早?”一个老兵冲他喊。
叶锋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跑。
五点半,起床哨响了。新兵们揉着眼睛涌出宿舍楼,在操场上集合。李国栋背着手站在队列前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叶锋身上——他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湿透,紧贴在身上。
“今天上午,继续队列训练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,“下午,射击预习。晚上,体能测试。”
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叹。
“安静!”李国栋喝道,“现在,听我口令——立正!”
一天的训练又开始了。
队列训练比昨天更严。李国栋拿着根小竹竿,在队列里走来走去,看见谁的膝盖没并拢,就是一竿子;看见谁的手没贴紧裤缝,又是一竿子。
“站军姿,不是让你杵在那儿!”他吼道,“要站出气势!站出杀气!”
叶锋站得笔直。太阳慢慢升起来,温度开始爬升。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但他没动,眼睛都没眨。
“叶锋!”李国栋走到他面前,“出列!”
叶锋向前一步。
“给大家示范一下,什么叫标准的军姿。”
叶锋站好。脚跟并拢,脚尖分开六十度;双腿挺直,膝盖后压;小腹微收,挺胸抬头;双臂自然下垂,手指并拢微屈,中指贴于裤缝;头正颈直,目视前方。
每一个细节,都标准得像教科书。
李国栋围着他转了一圈,用小竹竿敲了敲他的膝盖——纹丝不动。又敲了敲他的手背——手指紧贴裤缝,没有丝毫缝隙。
“看见没有?”李国栋回头看向队列,“这就叫军姿!”
队列里鸦雀无声。
“叶锋,入列。”
“是。”
上午的训练在十一点结束。解散时,所有人都像散了架一样。叶锋没急着走,而是走到李国栋面前。
“连长,下午的射击预习,我想申请加练。”
李国栋看着他:“加练?练什么?”
“据枪稳定性。”
“怎么练?”
“挂水壶。”
李国栋挑了挑眉。挂水壶是侦察兵的土办法——在枪管上挂一个装满水的水壶,然后据枪瞄准,要保持水壶不晃,水不洒。
“行。”李国栋点头,“午饭后,靶场见。”
“是。”
午饭时,刘小川凑过来:“叶锋,你又要加练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累啊?”刘小川苦着脸,“我这两天浑身疼,晚上翻身都费劲。”
“累也得练。”
“为啥啊?”刘小川不解,“你都那么厉害了,还练啥?”
叶锋没说话,只是扒了口饭。
下午一点,靶场。
其他新兵还在练习空枪瞄准,叶锋已经提着水壶走了过来。李国栋递给他一支81-1式,又从器材室拿了个军用水壶,装满水。
“挂上去。”
叶锋把水壶挂在枪管前端,然后趴下,据枪瞄准。水壶一挂上去,枪身立刻沉了很多。他必须用更大的力气才能稳住。
“开始。”
叶锋深吸一口气,开始瞄准。枪口在微微颤抖,水壶里的水荡起涟漪。他调整呼吸,肩膀下沉,手腕用力,一点点稳住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……
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手臂开始酸,肩膀开始疼。但他没动。
五分钟后,李国栋开口:“行了,起来活动一下。”
叶锋放下枪,站起来活动手臂。他的右手在抖,手指都有些僵硬。
“再来。”李国栋说,“这次,十分钟。”
叶锋重新趴下。
这一次更艰难。第三分钟,手臂已经酸得几乎失去知觉。第五分钟,肩膀像针扎一样疼。第八分钟,视线开始模糊。
但他没停。
“还有两分钟。”李国栋看着表。
叶锋咬紧牙关。他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,但他没感觉。眼睛里只有准星,只有靶心。
“时间到。”
叶锋放下枪,整个人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作训服已经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李国栋蹲下来,看着他:“知道为什么要练这个吗?”
叶锋摇头。
“战场上,你可能要在一个位置趴几个小时,甚至几天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很平静,“风吹,日晒,雨淋,虫咬……你得一动不动。枪口得稳,手不能抖,呼吸得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哥当年,能挂水壶据枪三十分钟。水壶里的水,一滴都不洒。”
叶锋撑着地面,坐起来。
“我能练到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。”李国栋站起身,“起来,继续。”
下午的训练持续到五点。叶锋挂水壶据枪练了两个小时,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解散时,李国栋递给他一瓶药酒。
“晚上自己揉揉,不然明天胳膊就废了。”
“谢谢连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李国栋摆摆手,“明天继续。”
晚上七点,体能测试。
操场上灯火通明。新兵们按班列队,准备测试引体向上、俯卧撑、深蹲和五公里。
叶锋站在队列里,手臂还在隐隐作痛。但他没说话。
“第一项,引体向上!”王猛拿着花名册,“叶锋,出列!”
叶锋走到单杠下,跳起来抓住杠子。
“开始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做。手臂疼得像要裂开,但他没停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做到第十五个,速度慢了下来。做到第二十个,每一次向上都要用尽全力。
“二十五!”王猛计数。
叶锋的牙咬得咯吱响。他的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三十!”
手臂已经没知觉了,全凭意志力在撑。
“三十五!三十六!三十七!”
“停!”
叶锋松开手,落地时直接跪在了地上。手臂软得像面条,连抬都抬不起来。
“三十七个。”王猛在花名册上记下成绩,“下一个,刘小川!”
叶锋退到一边,靠墙坐着,大口喘气。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湿点。
“叶锋,你没事吧?”赵铁柱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这手臂咋了?咋抖成这样?”
“练狠了。”
“你也太拼了……”赵铁柱摇头,“咱就是个新兵,没必要这么玩命吧?”
叶锋没说话,只是闭上眼睛休息。
接下来是俯卧撑。叶锋做了九十八个,做到后面几乎是在地上蠕动。深蹲做了一百三十个,腿软得差点站不起来。
最后是五公里。
“全体注意!”李国栋站在起跑线前,“五公里武装越野,现在开始!出发!”
新兵们冲了出去。叶锋跑在队伍中间,手臂的疼痛每跑一步就加剧一分。但他没减速,咬着牙往前冲。
跑到第三公里,有人开始掉队。跑到第四公里,队伍已经拉得很长。叶锋还在中间,不快不慢,保持着稳定的节奏。
最后一公里,他开始加速。超过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冲过终点线时,他是第五个。
“时间,二十三分钟四十秒。”王猛看着秒表,“成绩不错。”
叶锋撑着膝盖喘气,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。
“集合!带回!”
新兵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宿舍。叶锋走在最后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回到宿舍,他脱下湿透的作训服,用冷水冲了把脸,然后爬上床。从枕头底下摸出药酒,开始揉手臂。
药酒的味道很刺鼻,辣得皮肤发烫。他咬着牙,一下一下地揉,揉到皮肤发红,揉到肌肉发热。
“叶锋,你不疼啊?”刘小川从上铺探出头。
“疼。”
“那你还揉这么狠?”
“不揉开,明天更疼。”
刘小川缩回头,小声嘀咕:“真是个狠人……”
揉完药酒,叶锋躺下,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本训练笔记。翻开,找到昨天看的那一页。
2007年6月25日,晴。
今日训练科目:狙击潜伏。
心得:狙击手要忘掉时间,忘掉自己,忘掉一切。眼里只有目标,心里只有呼吸。
叶帆今天在草丛里趴了六个小时,起来时身上爬了七只蚂蟥,但他一动没动。
叶锋合上笔记,闭上眼睛。
哥,你当年,也是这么练过来的吧。
窗外,月亮又出来了。
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,照在叶锋脸上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睡着了。
凌晨三点,他突然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。他坐起来,看了看表——三点零五分。
宿舍里一片寂静,只有鼾声和呼吸声。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,穿好作训服,走出宿舍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他走到楼梯口,想了想,没下楼,而是往上走。
楼顶天台的门没锁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天台上风很大,吹得作训服猎猎作响。他走到栏杆边,望向远处。营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只剩下黑色的轮廓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。
“睡不着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叶锋猛地回头,看见李国栋站在天台门口,手里夹着根烟。
“连长。”
“嗯。”李国栋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什么呢?”李国栋问。
“想我哥。”
李国栋吸了口烟,烟头在黑暗里明灭:“叶帆……他是个好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他也是个倔脾气。”李国栋笑了笑,“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叶锋没说话。
“你跟他很像。”李国栋看着他,“一样倔,一样不服输。”
“连长,我哥他……”叶锋顿了顿,“他牺牲的时候,你在吗?”
李国栋的手微微一颤,烟灰掉在地上。
“不在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那时候我已经调到新兵连了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但我知道一些事。”李国栋看着远处的山,“叶帆最后那个任务……不简单。”
叶锋转过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能说太多。”李国栋掐灭烟头,“但你要记住一点:你哥的事,不是意外。组织上一直在查,但牵扯的东西……很深。”
“多深?”
“深到你想象不到。”李国栋叹了口气,“所以,别急着去查。先把自己练好,练到足够强,强到能应付任何情况的时候,再去碰这件事。”
叶锋握紧了栏杆。铁栏杆冰凉,硌得手疼。
“我能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国栋拍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吧,还能睡两个小时。”
“是。”
叶锋转身要走。
“叶锋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记住,”李国栋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是叶帆的弟弟,但你不是他。你要走自己的路,别活在他的影子里。”
叶锋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