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术表演赛后的第三天，叶锋成了新兵连的名人。
早上出操，全连跑步。李国栋在前面带队，喊着“一二一”，新兵们稀稀拉拉地跟着，脚步声杂乱得像敲破鼓。
“叶锋！”李国栋回头吼了一嗓子，“出列！到前面来领跑！”
叶锋从队列里跑出来，跑到队伍最前面。他的步伐很稳，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一致，脚掌落地时发出清脆的“啪、啪”声。跑了不到一圈，整个队伍的脚步声就跟着他的节奏变了。
“一、二、一！”
“一、二、一！”
脚步声渐渐整齐起来。李国栋在旁边看着，脸色稍微好看了点。
但叶锋的麻烦，也就从这一天开始了。
上午是射击预习。新兵们趴在训练场上，一人一支空枪，练习据枪、瞄准、击发。叶锋趴在那儿，身体完全贴地，枪托抵在肩窝，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。
“手腕放松！”王猛挨个纠正，“肩膀下沉！眼睛看准星，不要眨眼！”
走到叶锋身边时，王猛蹲了下来。
“你以前打过枪？”
“打靶场玩过。”叶锋眼睛没离开准星。
“玩过？”王猛挑了挑眉，“玩过能把据枪姿势做得这么标准？”
叶锋没说话。
王猛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伸手，突然在枪管上轻轻一拍。枪身微微一震，但叶锋的手纹丝不动，枪口连晃都没晃。
“行。”王猛点点头，站起来，“下午实弹射击，我看看你能打出什么成绩。”
中午吃饭，叶锋刚坐下，刘小川就端着饭盆凑过来。
“叶锋，班长是不是要重点培养你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肯定是的！”刘小川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，侦察营选拔的名额，每个连只有三个。你肯定占一个！”
叶锋扒了口饭，没接话。
赵铁柱也凑了过来：“那剩下俩名额咋整？咱们连可有三十多号人呢！”
“那就看谁本事硬呗。”张伟推了推眼镜，“我听班长说，选拔要考体能、射击、战术、理论……反正啥都考。”
“理论？”刘小川脸垮了，“我最怕考试了……”
“怕也没用。”赵铁柱说，“反正我肯定要报名，就算选不上，也得试试。”
“我也报。”张伟点头。
叶锋吃完饭，端着饭盆去洗。水槽边，李国栋正站在那儿抽烟。
“连长。”
“嗯。”李国栋看了他一眼，“吃完饭来我办公室。”
“是。”
叶锋把饭盆洗干净，放回宿舍，然后去了连长办公室。门开着，他敲了敲门框。
“报告！”
“进。”
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拿着份文件。叶锋走进去，立正站好。
“把门带上。”
叶锋关上门。
“坐。”
叶锋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李国栋把文件放下，看着他：“武术表演赛，你表现不错。”
“谢谢连长。”
“但你别骄傲。”李国栋点了根烟，“在新兵连里出风头，不算本事。真正的考验，是下连队，是实战。”
“是。”
“侦察营的选拔，你报名了吧？”
“报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国栋吸了口烟，“选拔是下周一，还剩四天。这几天，我会对你进行强化训练。”
叶锋抬起眼睛。
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李国栋吐出口烟，“不是我照顾你，是上面的意思。政治部陈干事亲自打的电话，让我给你开小灶。”
叶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。
“你哥以前是侦察兵，你应该知道侦察兵是什么概念。”李国栋的声音沉下来，“全军区一年能进侦察营的，不超过二十个。进去的，都得脱三层皮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光不怕没用。”李国栋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侦察兵要的是全能。体能、射击、侦察、战术、渗透、捕俘、爆破、攀登、驾驶、通讯……每一项都得精通，每一项都得拔尖。”
他转过身，盯着叶锋。
“你哥当年，是那一批的第一。所有科目，全部第一。”
叶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想赶上他，甚至超过他，就得比所有人都拼命。”李国栋走回办公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训练表，“这是未来四天的训练计划。从今天下午开始。”
叶锋接过训练表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第一天：
下午：实弹射击（100米精度射、200米速射）
晚上：体能强化（引体向上、俯卧撑、深蹲、5公里武装越野）
第二天：
全天：战术基础（单兵战术、班组战术）
晚上：理论（侦察兵战术手册）
第三天：
全天：野外生存（方向辨别、野外取水、捕食）
晚上：体能强化（10公里负重越野）
第四天：
全天：综合考核（模拟选拔）
晚上：休息
“这份计划，是照着侦察营选拔标准来的。”李国栋说，“强度比新兵连正常训练大两倍。你要是吃不消，现在可以退出。”
叶锋把训练表叠好，放进作训服口袋。
“我能行。”
“好。”李国栋点点头，“下午实弹射击，我亲自带你。现在，回去准备。”
“是！”
叶锋敬了个礼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门关上后，李国栋坐回椅子上，从抽屉底层又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，年轻的叶帆搂着他的肩膀，笑得一脸灿烂。背景是一片荒漠，远处是连绵的沙丘。
“叶帆啊叶帆……”他轻轻抚摸着照片，“你弟比你当年还倔。”
下午一点半，靶场。
新兵们按班列队，每人发了一支81-1式自动步枪。枪是旧的，枪托上的漆磨掉了很多，但保养得很好，枪管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。
“听好了！”王猛站在队列前，“今天是你们第一次实弹射击。每个人十发子弹，一百米胸环靶。上靶六发及格，上靶八发良好，上靶十发优秀。听明白没有？”
“明白！”
“现在，第一组，出列！”
叶锋在第一组。他走到射击位置，趴下，据枪。李国栋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望远镜。
“自行射击，开始！”
枪声响起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新兵们打得很紧张。有人脱靶，有人打到靶子边缘，还有人因为后坐力太大，肩膀被撞得生疼。
叶锋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吐出，然后扣动扳机。
“砰！”
第一发，十环。
“砰！”
第二发，十环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他打得很稳，很慢。每打一发，就停下来，调整呼吸，重新瞄准，然后再扣扳机。
十发子弹，打了三分多钟。
“停！验枪！”
叶锋退出弹匣，拉动枪机，确认枪膛里没有子弹，然后把枪放在地上，站起身。
报靶员跑过去看靶子。
“一号靶，十发全部上靶！环数……九十五环！”
靶场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多少？九十五环？”
“十发全中，平均九点五环？”
“这他妈是新兵？”
李国栋放下望远镜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叶锋，出列。”
叶锋走到李国栋面前。
“打得不错。”李国栋说，“但太慢了。战场上，敌人不会给你这么长时间瞄准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，换自动步枪，速射。”李国栋从旁边的枪架上拿起一支95式自动步枪，递给他，“三十发弹匣，一百米胸环靶，三十秒内打完。要求，上靶二十五发以上，平均环数八环以上。能做到吗？”
叶锋接过枪。95式比81-1轻，枪身短，更适合近战。
“能。”
“准备。”
叶锋趴下，换上新弹匣。李国栋按下秒表。
“开始！”
叶锋扣动扳机。
“哒哒哒！哒哒哒！”
这次他没有停顿，用的是三发点射。枪口跳得很厉害，但他肩膀抵得很稳，每次点射后都会微调瞄准。
三十秒，三十发子弹全部打完。
报靶员跑过去，看了半天，然后大声喊：“三十发全部上靶！环数……二百四十五环！平均八点一六环！”
又是全中。
李国栋看着叶锋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以前，真的只去过打靶场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哥教过你射击？”
“教过一点。”
“一点？”李国栋笑了，“你这‘一点’，够别人练三年了。”
他摆摆手：“行了，今天射击就到这儿。晚上，体能训练，别迟到。”
“是！”
叶锋敬礼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国栋叫住他，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扔给叶锋。
叶锋接住。本子是牛皮纸封皮，很旧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我当年在侦察营的训练笔记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拿回去看，别让别人看见。”
叶锋翻开本子。第一页，用钢笔写着：侦察兵训练手册——李国栋，2007年。
“谢谢连长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李国栋转过身，望向远处的山，“我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。”
叶锋握紧本子，转身离开靶场。
晚上，体能训练。
新兵们都在操场上跑五公里，叶锋被李国栋单独带到了器械训练场。
“先做引体向上。”李国栋说，“标准动作，下巴过杠，不摆浪。做到力竭。”
“是。”
叶锋跳上单杠。他开始做，动作很标准，每一个都做到位。做到第十个，额头上开始冒汗。做到第二十个，手臂开始发酸。做到第三十个，肌肉已经开始颤抖。
但他没停。
四十个。四十五个。四十八个。四十九个。五十个。
“停！”
李国栋喊停的时候，叶锋的手还抓着杠，整个人悬在那儿，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“下来。”
叶锋松开手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没站稳。
“不错。”李国栋点点头，“能一口气做五十个标准引体向上的，全连不超过五个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你哥当年，能一口气做八十个。”
叶锋喘着粗气，没说话。
“俯卧撑，一百个，一分钟内完成。”
叶锋趴下，开始做。他的速度很快，动作标准，胸脯几乎贴到地面才起来。做到六十个的时候，速度慢了下来。做到八十个，汗已经在地上滴出一小片湿痕。
九十八。九十九。一百。
“时间，五十七秒。”李国栋看着秒表，“你哥当年，五十秒。”
叶锋撑着地面，手臂在抖。
“深蹲，一百五十个，三分钟内完成。”
叶锋站起来，开始深蹲。他蹲得很深，大腿几乎与地面平行。做到一百个的时候，腿已经开始发软。做到一百二十个，每一次站起来都需要咬牙。
一百四十八。一百四十九。一百五十。
“时间，两分五十秒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平静，“你哥当年，两分三十秒。”
叶锋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大口喘气。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点。
“最后，五公里武装越野。”李国栋看了看表，“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。我要求，二十五分钟内完成。”
叶锋抬起头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是。”
“开始。”
叶锋背起装具——步枪、水壶、挎包、防毒面具，总共二十公斤。他冲了出去。
夜色很浓，训练场上只有几盏路灯。叶锋沿着跑道跑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……
跑到第十圈的时候，他的呼吸开始乱了。肺像着火一样疼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但他没停，咬着牙往前冲。
第十五圈，他开始数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……
第二十圈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最后一圈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开始冲刺。眼前发黑，但他没停。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，他腿一软，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“时间，二十四分十八秒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叶锋撑着地面，大口喘气，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。
“你哥当年，二十三分钟整。”
李国栋蹲下来，看着他：“叶锋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提你哥吗？”
叶锋摇头。
“因为你必须知道，你想走的这条路，你哥已经走过。而且，他走得比你快，比你稳，比你好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你想赶上他，甚至超过他，就得付出比他更多的努力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。回去洗个澡，好好睡一觉。明天，战术训练。”
叶锋撑着膝盖，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腿在抖，但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是。”
他背着装具，一步一步走回宿舍。每一步都很沉，但很稳。
宿舍里，其他人已经睡了。叶锋轻手轻脚地脱掉湿透的作训服，用冷水冲了把脸，然后爬上床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训练笔记，打开手电筒，翻开第一页。
2007年3月15日，晴。
今日训练科目：定向越野。
心得：地图是死的，地形是活的。侦察兵的眼睛，要能看到地图上看不到的东西。
字迹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刻上去的。
叶锋一页一页翻下去。每一页都记着训练内容、心得、体会。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。
翻到中间，有一页被折了角。
2007年6月20日，雨。
今日训练科目：渗透侦察。
心得：真正的侦察兵，要能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，一棵树，一片影子。
叶帆今天说：最好的伪装，是忘记自己在伪装。
叶锋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哥哥的字迹。虽然只是转述，但叶锋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样子——眼睛很亮，嘴角带着笑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没有日期，只有一行字：
侦察兵，是部队的眼睛，是首长的耳朵，是插在敌人心脏上的刀。
——与叶帆共勉
叶锋合上笔记，关掉手电筒。
黑暗中，他睁着眼睛，很久很久。
李国栋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叶锋的训练记录。今天的射击成绩、体能成绩，全都记在上面。
他在最后一栏写下评语：
射击天赋极高，体能优秀，意志坚定。缺点：过于执着，缺乏灵活性。
写完，他拿起电话，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，陈干事。是我，李国栋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“嗯，今天的强化训练完成了。成绩……很不错。”李国栋顿了顿，“比我当年带的任何一个兵都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国栋的声音低下来，“我会盯着。选拔那边……对，名额我已经报上去了。叶锋，刘小川，赵铁柱。三个人。”
他停顿了几秒。
“叶帆的事……还是没有进展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。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李国栋的声音有些沉重，“我会保护好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