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从圆形空间的排水格栅急速流走,韩立趴在地上,手肘陷在湿冷的积水中。他喘着气,后背贴着地面,能感觉到钢板传来的震动——不是来自远处,而是正从下方涌上来。胸前的硬盘已经停止发热,指示灯由绿转暗,数据导入完成,但系统没有给出下一步指令。
他抬起右手,军刺还在,刀刃卷了口,边缘沾着盐壳和血丝混合的糊状物。左手摸了摸作战服内袋,防水袋完好,随时可以封存设备。他撑起身体,膝盖刚一用力,旧伤就传来一阵钝痛,像是有根生锈的铁钉在里面来回刮蹭。
就在这时,底部排水口的水流突然逆转。
一股浑浊的暗流冲出,夹杂着细小的气泡和腐臭味。紧接着,一团泛着幽蓝荧光的躯体缓缓升起——那不是实体,而是一团不断蠕动、拉伸的胶质组织,表面浮现出人脸轮廓,眼窝位置凹陷,嘴角却咧开,露出魏清寒惯有的冷笑弧度。
韩立没等它开口。
他反手将军刺划过左臂旧疤,皮肉翻开,鲜血混入积水。剧痛瞬间炸开,大脑像被通了高压电,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感知细节猛然回放:黑狗在通道中低吼的频率、水流扰动的方向、声呐信号的间隔……
画面定格在三小时前,他在C区控制中枢外听到的一段异常脉冲——0.8秒一次,与这东西体内波动完全一致。
他知道核心在哪了。
那团胶质开始分裂,一层层剥落,化作数百条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母,每只触须末端都挂着米粒大的毒囊,泛着VX-11特有的淡绿色荧光。它们不急着进攻,而是缓缓扩散,围绕韩立形成封闭球形阵列,趋光性让它们始终避开他头灯射出的光束死角。
韩立屏住呼吸,盯着其中一只的运动轨迹。
它动了三次,每次都在主核发出微弱闪光后同步转向。频率锁定,行动统一——只要打掉源头,这群东西立刻失控。
可怎么接近?
他刚要挪步,脚下一滑,整个人侧倒。伤口渗血更多,体温正在下降,肌肉开始发僵。水母群感应到动静,集体前移半米,毒囊微微膨胀。
就在这时,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道灰影自上方通风管跃下,直扑中央聚合体——是黑狗。它嘴里咬着一枚胶囊,落地瞬间咬破,药液流入喉咙。那些水母立即躁动,几只调头扑向它,触须抽打在它毛发上,留下焦痕,但它没停,一口咬住主核最亮的部分,死死不松。
“呜——!”
低吼变调,带着撕裂感。
黑狗整条右前腿突然抽搐,毒素已经开始作用。但它仍用后腿蹬地,硬生生把那团胶质往韩立方向拖了半米。
机会只有这一瞬。
韩立咬牙站起,左手按住伤口止血,右手抡起军刺,不再瞄准某一只,而是以腰为轴,整个人旋身扫出。刀刃切开水流,带起一圈环形波纹,精准命中每只水母经过的预判路径——他不是在追击,是在等它们自己撞上死亡半径。
第一只爆开,毒囊破裂,液体四溅。
第二只试图规避,却被第三只误触,连锁反应爆发。整个球形阵列开始混乱,有的加速冲向光源,有的原地打转,更多的则本能地回缩保护主核。
韩立不停手。
他继续旋转,脚步踏着排水格栅的缝隙,每一次发力都牵动肋骨旧伤,疼得眼前发黑。但他不敢停,痛觉映射仍在运行,他能看到那些残影般的运动轨迹,就像二十四小时前黑狗撕咬实验体的画面重叠在现实之上。
第七次横斩,军刺贯穿最后一只分裂体的核心。
那团被黑狗咬住的主核剧烈震颤,发出高频嗡鸣,随即猛地收缩,变成一颗核桃大小的晶体,悬浮在水中。
韩立抬手,一刀捅穿。
晶体碎裂,蓝光熄灭。
四周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水流从格栅漏下的滴答声。那些死去的水母像灰烬般缓缓沉降,毒囊失去活性,颜色褪成乳白。
他拄着军刺跪倒在水里,大口喘气,鼻腔充满血腥和海水的咸腥。视线模糊了一瞬,又勉强聚焦。低头看去,左臂伤口翻开着,血还在流,但节奏慢了下来。他扯下一段绑带,缠紧上臂,打了个死结。
“咳……”他咳了一声,吐出口中的海水。
黑狗趴在一旁,舌头垂在外面,呼吸沉重,毛发湿透,右腿已经完全不能动弹。它抬头看了韩立一眼,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,像是在说“没事”。
韩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掌心沾了血和唾液混合的黏液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军刺插回腰扣,然后从怀里取出防水袋,打开拉链,将硬盘塞进去,封好。接着他解下黑狗项圈上的固定扣,把袋子绑牢,再用力按了按,确保不会脱落。
“上去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拍了下黑狗的肩。
黑狗挣扎着站起,后腿打滑,但它没倒,转身走向最近的竖井口。那里有一道缓坡,通往更高层的检修平台。它一步一晃,爬上斜面,回头望了一眼。
韩立没动。
他坐在水里,意识开始飘忽。失血太多,加上连续激活痛觉映射,神经系统像被反复拧过的毛巾,快要崩断。他知道再不走,就真的起不来了。
他抬头看向井口上方。
那里有光。
不是菌类的幽绿,也不是设备的蓝闪,而是稳定的白光,带着轻微晃动感——是探照灯,有人在水面活动。
他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膝盖磨破,手掌被金属边缘割开,但他终于站了起来。他沿着黑狗走过的路前进,每走一步,腿就抖一下。十米的距离,走了将近两分钟。
当他终于抵达平台边缘时,黑狗已经跳入水中,正奋力向上游。它游得很慢,身体倾斜,靠一条前腿划水。但那束光越来越近,照得水面泛起银鳞。
韩立站在平台边沿,看着它。
然后他也跳了下去。
冷水灌进伤口,疼得他抽搐。他拼命划水,跟在黑狗后面。上方的光越来越亮,能听见机械运转的声音,还有金属外壳与水流摩擦的咯吱声。
忽然,黑狗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声呐信号响起,短促而清晰。
水面裂开,一艘哑光黑色的微型潜艇缓缓下沉,舱门打开,伸出一条牵引绳。机械臂自动启动,朝韩立伸来。
他没躲。
手臂被金属钳扣住,身体被拉离水流。视野颠倒,看到的是漆黑的海床和正在关闭的排水系统入口。然后他被送入舱内,重重摔在甲板上。
冷。
硬。
满身血水和盐渍。
他仰躺着,眼睛睁着,看到头顶的照明灯。灯光刺眼,但他没闭眼。耳边传来脚步声,有人走近,在他身边蹲下。
是个女人。
香槟色套装的下摆沾了水,珍珠项链晃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检查了他的脉搏,又看了眼黑狗被安置的位置。
“数据拿到了?”她问。
韩立没回答。
他抬起右手,沾满血污的手指指向黑狗项圈上的防水袋。
女人点头,站起身,走向控制台。她按下几个按钮,潜艇开始上浮。引擎震动透过地板传来,舱内仪器陆续亮起。
韩立躺在那里,感觉体温一点点回来。他眨了下眼,睫毛上有海水凝成的小珠,迟迟未落。
探照灯的光柱穿过舷窗,照在他脸上。
血迹斑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