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土上的叛神者
亚欧大陆由卡欧帝国皇族占领,东部大平原上的部落,都被卡欧帝国通过战争、侵略的方式赶到了亚欧大陆最北边靠近风猎大山的北境严寒地带,还有些人被卖到卡欧帝国贵族里当苦力、当奴隶。
卡西斯是萨马提亚部落最后的贵族后裔,萨马提亚部落将武力奉为生存之本,被迫作为卡欧帝国辅助兵团的刀斧手。
他随军团在边境剿灭“蛮族叛乱”,却发现所谓的叛军竟是自己归顺卡欧帝国前的同胞。
当部落骑兵冲锋时,他看见昔日挚友在马上挥舞战斧。
卡西斯骑在马上挥舞刀的手在颤抖——砍杀同胞,还是放任他们屠杀卡欧帝国公民?
直到他发现,煽动部落进攻的正是卡欧帝国总督本人,只为掠夺部落土地。
风,裹挟着烧焦麦粒和铁锈浓腥的气息,刀子般刮过卡西斯的脸颊。脚下粘稠的,是肥沃黑土与半凝固血浆搅成的泥泞,每一次踩踏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嗤声。他所在的辅助兵团步兵队列,像一道破烂的堤坝,横亘在帝国边境这条名为“萨马提亚之蹄”的狭长谷地尽头。身后,是帝国新近安置的移民村落,简陋的木屋和未收割的麦田在浓烟里若隐若现;前方,谷地开阔处,大地正隐隐震颤。
传令兵撕心裂肺地吼叫在阵线后方炸开:“蛮族来袭——!列阵!稳住——!”
卡西斯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战刀冰凉的木质握把,这是他血脉里带来的武器。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左臂上沉重的、由青铜鳞片缀成的卡欧帝国式护臂,冰冷的金属边缘嵌进皮肉里,带来一丝尖锐的提醒。汗水沿着他剃短的白发鬓角滑下,渗进内衬麻衣的领口,那里,紧贴着他滚烫的皮肤,藏着一枚小小的、被体温捂热的骨片图腾——一只抽象而狰狞的、振翅欲飞的草原鹰鹫。那是他从不离身的萨马提亚血脉印记,是祖先精魂的凭依。此刻,那枚骨片像块烧红的炭,灼烧着他的胸膛。
震颤变成了沉闷的滚雷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谷地尽头的地平线上,一片翻涌的云翳骤然出现,不是乌云,而是无数奔腾的战马扬起遮天蔽日的尘烟。低沉的、如同风暴前奏的轰鸣声浪席卷而来,淹没了卡欧帝国方阵中短促的号令和金铁碰撞的脆响。在那片急速逼近的、充满原始野性力量的烟尘洪流前端,卡西斯锐利的、属于草原猎豹,的眼睛捕捉到了熟悉的剪影。
那些身影,如传说中驾驭风暴的古老精怪。马匹个头不高,但粗壮结实,鬃毛狂野地披散飘扬。马背上的骑手,上身赤裸,只在肩臂和胸口涂抹着象征部落和图腾的白垩、赭石与炭黑交织的狰狞战纹。他们手持沉重的、带有弯曲弧度的长柄战斧,或绑缚着锐利燧石的粗大木棒,在高速奔驰中狂野地挥舞,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。沉重的马蹄践踏着祖先的土地,每一步都像踏在卡西斯的心上。
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,掠过一张张在尘土与汗水、狂怒与绝望中扭曲变形的面孔。那里面有衰老的猎人,有尚未成年的少年,甚至还有几个女人——她们代替死去的男人握紧了武器,眼神里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。每一张脸孔都刀刻斧凿般烙印在卡西斯的记忆深处,那是他曾经叫得出名字的邻居、一起追逐猎物的伙伴、篝火旁分享过马奶酒的长辈。
就在这时,一个格外高大魁梧的身影猛地从烟尘中凸显出来。那人骑着一匹格外神骏的黑色战马,马颈上系着一串由狼牙和染血布条编成的饰物,随着狂暴的冲刺疯狂甩动。他赤裸的胸膛上,一道从肩胛骨斜劈至肋下的巨大伤疤如同一只狰狞的蜈蚣,在剧烈的动作下扭曲跳动。他手中挥舞的,是一柄巨大的双刃战斧,斧柄上缠绕着早已褪色发黑的皮绳——那是卡西斯亲手帮他缠上去的,为了防滑,也为了在战斗中感受彼此手心的温度。
“苏斯……”卡西斯的嘴唇无声地翕动,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,视线瞬间被水汽模糊。他的心脏疯狂擂动,仿佛要撞碎那层薄薄的胸甲,撞击着那枚滚烫的骨片图腾。握刀的右手,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稳住!稳住阵线!弓箭手——!”百夫长卡赫铜钟般的咆哮在耳边炸响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。他的声音穿透了蛮族冲锋的轰鸣,像冰冷的铁锥刺入卡西斯混乱的脑海。“听我命令——!目标前方骑兵,仰角——放!”
“放——!”
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砸下。卡西斯身边的辅助兵们,那些来自野都、北尼亚、古赫的异族面孔,或是麻木,或是带着帝国鹰徽赋予的狂热,整齐划一地拉开弓弦。无数箭矢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弦响声中离弦而出,化作一片死亡的乌云,带着刺耳的尖啸扑向那片狂飙突进的骑兵洪流。
噗嗤!噗嗤!噗嗤!
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和战马濒死的惨嘶瞬间盖过了一切。冲在最前面的几排部落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人仰马翻。铅灰色的重箭深深贯入赤裸的胸膛、肌肉虬结的臂膀、战马的脖颈……鲜血在尘烟中爆开大团大团刺目的猩红。冲锋的狂潮猛地一滞,但后面的骑手踏着同伴和马匹的尸骸,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以更加疯狂的势头涌了上来。他们的眼睛血红,死死盯着卡欧帝国阵线后那些冒烟的简陋木屋和仓皇奔逃的身影——那些帝国强塞到他们祖地、夺走他们牧场的移民!
“第二列!准备——!”卡赫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,没有丝毫停顿,如同冰冷的战争机器。
卡西斯的手指死死握在帝国的战刀上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他能感觉到苏斯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,穿透混乱的战场,似乎正死死盯住他所在的位置。那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。?那呼啸的箭矢将穿透昔日挚友的喉咙,穿透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、一起在冰河里摸鱼的伙伴的身体。他所背叛的将不仅仅是卡欧帝国的军令,更是自己血管里流淌的、被卡欧帝国人践踏的萨马提亚之血!
不上去战斗,下一秒,那些挥舞着战斧和石棒的同胞,就会像洪水一样冲垮这道单薄的防线,冲进后面的村落。那些瑟瑟发抖的卡欧帝国移民,那些在田埂边玩耍的孩子……他们的血,同样会染红这片祖先的土地。无论哪一边流淌的鲜血,都将永远浸泡他的灵魂
“上啊!萨马提亚人!”百夫长卡赫狂暴的吼声贴着他的耳朵响起,唾沫星子喷溅在他汗湿的侧脸上。一只粗粝的大手狠狠推搡了他一把,力道之大,让卡西斯一个趔趄,沉重的卡欧帝国式鳞甲护臂撞在肋骨上,闷痛钻心。“干掉那个领头的!斩下他的头颅!这是命令!”
卡西斯猛地抬头,视线瞬间锁定那个在烟尘血雾中左劈右砍、如狂怒战熊般的身影——苏斯!他那匹黑马的前胸已插着两支箭矢,却依旧疯狂前冲,巨大的战斧每一次挥下,都带起一片模糊的血肉碎块和一个倒下的卡欧帝国士兵的惨嚎。苏斯脸上的战纹被汗水和血污糊成一团,只有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,清晰地刺破尘烟,仿佛穿越了喧嚣的战场,笔直地、带着刻骨仇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,钉在卡西斯脸上。
“懦夫!叛徒——!”苏斯野兽般的咆哮,竟奇迹般地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,清晰地传了过来,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毒刺,狠狠扎进卡西斯的耳朵里,搅动着他的脑髓。
卡西斯浑身剧震,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。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,在百夫长又一次粗暴推搡和咆哮的瞬间,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腔因巨大的压力而灼痛。
卡西斯明白,部落的这些反抗者最终会被屠戮殆尽,因为他们反抗的是整个卡欧帝国。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完成自己振兴萨马提亚的梦想,战死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这个冰冷的念头像淬火的钢针,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犹豫和痛苦。苏斯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,那刻骨的“懦夫!叛徒!”的咆哮,不再是灼烧灵魂的烙铁,而是将他推向深渊边缘的最后一股力量。
活着!必须活着!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、混合着绝望与决绝的嘶吼从卡西斯喉中迸发,压过了战场的喧嚣,也压过了他自己心脏的狂跳。他不再颤抖,眼中所有的水汽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、野兽般的狠戾取代。他猛地一夹马腹,那匹同样来自萨马提亚草原的战马感受到了主人骤然爆发的意志,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嘶鸣,如同离弦之箭,撕裂混乱的阵线,直扑烟尘血雾中那个如狂怒战熊般的身影——苏斯!
苏斯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决绝的冲锋。他猛地劈开一个挡路的帝国士兵,巨大的战斧带起一蓬血雨。他扭过头,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脸上,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冲来的卡西斯。那目光里,刻骨的仇恨依旧,但似乎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,以及……一丝更深的、被至亲背刺的、无法言喻的剧痛。
“卡——西——斯——!!!”苏斯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咆哮,而是夹杂着撕裂般的悲鸣。
两匹战马在泥泞与尸骸中高速对撞!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。
卡西斯的世界只剩下苏斯那张扭曲的脸和他高高扬起的战斧。他能看清斧柄上那圈自己亲手缠上的、早已褪色发黑的皮绳。就在苏斯战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劈下的瞬间,卡西斯没有格挡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那柄属于萨马提亚血脉的战刀,以最快、最刁钻的角度,从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隙中——或许是苏斯因惊愕而暴露的、或许是卡西斯无数次与他并肩作战时熟知的那个微小破绽——狠狠刺了出去!
“噗!”
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声响。
时间重新流动。
苏斯劈下的巨斧在距离卡西斯头顶半尺的地方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,沉重地垂落,斧刃深深楔进泥地里。他魁梧的身体猛地一僵,骑在神骏的黑马上,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胸膛。
那里,卡西斯那把曾属于萨马提亚贵族的战刀,正深深没入他心口下方那道巨大伤疤的边缘。刀柄紧握在卡西斯那只刚刚还在颤抖、此刻却稳如磐石的手中。滚烫的、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鲜血,瞬间沿着刀身和卡西斯的手臂奔涌而下,染红了冰冷的帝国鳞甲护臂,也染红了那枚紧贴皮肤、依旧滚烫的骨片图腾。
苏斯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的、带着泡沫的鲜血。他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卡西斯,那火焰迅速黯淡下去,最终熄灭,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一种……卡西斯永生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——是恨?是痛?是解脱?还是对这个残酷世界最后的嘲弄?
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然后像一座崩塌的山峰,轰然从马背上栽倒,沉重地砸在浸满同胞与敌血的泥泞之中。那匹插着箭矢的黑马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凄厉的悲嘶。
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。
卡西斯骑在马上,浑身浴血(既有敌人的,也有苏斯的,更有他自己因极度紧绷而崩裂的虎口渗出的)。他维持着刺击的姿势,像一尊凝固的、被鲜血浇铸的雕像。胸膛里那枚骨片图腾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,仿佛祖先的魂灵在发出无声的哀嚎。他能感觉到百夫长卡赫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,正牢牢钉在他背上。
“干得好!萨马提亚人!!”卡赫那铜钟般的声音再次炸响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,瞬间打破了那短暂的死寂。“这才像个帝国战士!斩下他的首级!悬挂起来!让那些蛮子看看反抗帝国、背叛军团的下场!”
卡西斯的目光空洞地扫过苏斯那失去生命的、浸在血泥中的脸。他没有犹豫,也没有再看第二眼。他用沾满挚友鲜血的手,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一把短匕,动作僵硬却异常精准地执行了命令。冰冷的金属切断血肉和骨骼的感觉,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,与骨片图腾的灼热形成冰火两重天的煎熬。他提起那颗曾经无比熟悉的头颅,高高举起,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,滴落在帝国的土地上。
战场上幸存的部落骑兵看到了这一幕。他们冲锋的势头彻底崩溃了,绝望和恐惧取代了之前的疯狂。领头的猛兽被斩首,由帝国辅助兵团(尤其是他们曾经的同胞)亲手斩首,这比任何帝国士兵的杀戮都更能摧毁他们的意志。悲愤的哭嚎和溃退的混乱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号角。
卡赫大步走上前,重重地拍在卡西斯穿着冰冷鳞甲的肩膀上,力道之大,让卡西斯几乎再次趔趄。百夫长脸上带着征服者的狞笑,声音洪亮地宣告:
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背叛帝国、背叛军团意志的下场!卡西斯!你证明了你的忠诚!你的勇武!我会亲自向总督大人为你请功!萨马提亚人?哼,从今天起,你是帝国的战士!真正的帝国战士!”
卡西斯挺直了染血的脊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他高举着苏斯仍在滴上万滴血的头颅,麻木地接受着周围帝国士兵或敬畏、或狂热、或复杂的目光。他的眼睛,如同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浓雾,望向远方还在燃烧的村落和溃散的同胞,又仿佛穿透了这一切,望向那遥不可及的、风雪肆虐的北境故土。
他活下来了。用挚友的鲜血和整个部落的悲鸣,换取了一个在卡欧帝国铁蹄下继续喘息、等待时机的机会。振兴部落的梦想,此刻比脚下的血泥更加粘稠,也更加沉重地压在了他的灵魂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