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将万潮港西侧的楼宇染成金色，东边的阴影却已如潮水般漫上街道。甄平凡独自走在回废弃仓库的路上，脚步不疾不徐，心思却在剧烈翻腾。
海无娇那双化为竖瞳的紫眸，瞬间凝水成刃的杀机，还有掌心残留的、几乎捏碎骨头的力道……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闪现。与这样的存在合作，无异于在悬崖边的细绳上行走。她需要一把刀，而自己恰好出现在了案板上。
袭千浪藏在威海商会，那里是龙潭虎穴，屠四海更非善类。
借刀杀人，驱虎吞狼，隔岸观火，海无娇的算计一层套着一层。可自己有的选吗？戒指在袭千浪手中，线索又指向威海，单凭自己，连那道高墙都摸不到。
正思索间，身后传来极轻微的“嗒”一声，是脚尖点在青石板上的脆响，轻得像落叶坠地。
下一秒，一个轻盈温软的身躯带着熟悉的气息，精准地扑上了他的后背。甄平凡甚至没有停顿脚步，只是顺势弯腰，手臂向后一托，便稳稳接住了来人。能如此悄无声息接近他，又能让他完全不设防的，世上只有一人。
“主人！”
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，甄茜纤细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，毛茸茸的猫耳蹭着他的脸颊，亲昵地磨蹭着。
“怎么样？没人跟着我们吧？”
甄平凡微微偏头问道，脚步依旧未停。
“放心吧主人，”
甄茜的声音贴在他耳畔，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。
“除了我以外，没有其他可疑的味道和脚步声。那个女人离开后直接回了商会大楼，没有派人跟踪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甄平凡心下稍安，又问，“戒指还在你那里吧？”
“还在！”
甄茜应道，一只手松开他的脖子，窸窸窣窣地在身上摸索起来。她的动作灵巧无声，即便在甄平凡背上也稳如平地。
“在就行。”
甄平凡的声音严肃了几分，“你一定要保管好它。这枚戒指要是也丢了，我们可能就真的离不开万潮了。”
他见识过海无娇的本事。
在咖啡馆里，倘若真动起手来，自己绝无胜算。那种举重若轻、操控流体的力量，已经超出了寻常战斗的范畴。鱼死网破？不，更大的可能是鱼死了，网也不会破！尽可能不与她为敌，是目前唯一理智的选择。
这时，背上的甄茜忽然动了动，两条胳膊从他肩膀两侧伸到前面，都攥着小拳头。
“主人。
”她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狡黠，“你猜，戒指在哪只手里？”
甄平凡侧头看了看她白皙的小拳头，随口道：“左边。”
“猜错啦！”甄茜欢快地打开左手，掌心空空如也。她又迅速合拢，“再猜一次！”
“右边。”
“也猜错啦！”右手同样空空如也。
甄茜发出一声小小的、得意的轻笑，将身后那条覆盖细密鳞片的蜥蜴尾巴灵巧地绕到前面，尾巴尖在甄平凡眼前晃了晃——那枚古朴的蛟龙缠戟戒指，正稳稳地套在靠近末端的一节鳞片上。
“在尾巴上！”
她宣布道，猫耳得意地抖了抖。
甄平凡失笑了笑，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她尾巴上取下戒指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中一定，刚要为甄茜这小小的顽皮露出笑容，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尾巴，笑容却倏地凝固了。
“茜茜，”
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把你的尾巴再给我仔细看看。”
甄茜听话地将整条尾巴伸到他面前。绿宝石般的鳞片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润泽的光。
甄平凡仔细看去，眉头渐渐蹙起。
“茜茜，你这尾巴……是不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？”
他记得很清楚，甄茜原来的尾巴是典型的绿蜥蜴尾，鳞片略显粗糙，末端有几处不太明显的黄蓝色凸起，像是未发育完全的装饰。但眼前这条尾巴，虽然主体仍是绿色，鳞片却变得异常光滑紧致，泛着某种水生生物特有的釉质光泽。而更关键的变化在末端——那里长出了数根细长、锐利、紧贴着尾骨的骨刺，排列整齐，隐在鳞片之下，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甄平凡将甄茜轻轻放到地上，自己蹲下身，凑近研究起这条变异的尾巴。从远处看，这景象或许有几分怪异——一个青年蹲在街边，专注地打量抚摸着一个猫耳少女的蜥蜴尾巴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变态。
“茜茜，这些骨刺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？”
甄平凡用手指极轻地抚过那些光滑的骨刺尖端，触感冰凉坚硬。他非常确定，昨天还没有。
甄茜茫然地摇了摇头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，异色的双瞳里也满是疑惑。主人不说，她根本没注意到尾巴有了变化。
“你能……控制这个部位吗？”
甄平凡指着那些紧贴的骨刺问。
“我试试。”
甄茜集中精神，盯着自己的尾巴尖，试图调动那个从未感知过的部位。
起初毫无反应。几秒钟后，那几根骨刺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在甄平凡的注视下，数根骨刺以尾椎为中心，如同精巧的折扇骨架般，“唰”地一声骤然向外展开！
骨刺之间，瞬间延展出一层极薄、半透明、带着翡翠般淡绿色泽的薄膜。薄膜在夕阳下泛着虹彩，边缘如波浪般轻微起伏，将展开的骨刺完美连接在一起。
这哪里还是蜥蜴的尾巴？
这分明是一条——鱼的尾鳍！一条翠绿、优雅、充满水生力量的鲛人般的尾鳍！
甄平凡瞳孔收缩，猛地抬头看向甄茜：
“茜茜！你今天除了我给你的食物，还吃过别的什么吗？任何东西？”
甄茜被主人突然严肃的语气弄得有些无措，用力摇头：
“没有。上次吃东西，还是主人你昨天买给我的那块……很大的骨头。”
她比划了一下，想起那块坚硬但充满能量、让她啃了很久的古怪骨头。
甄平凡瞬间明白了。
那块在集市意外购得的骨头，他本只是当作给甄茜磨牙和补充矿物质的零嘴，没想到甄茜那独特的天赋，吸收并利用了那块骨头原主人的基因，让甄茜得到了进化！
“太好了！茜茜！”
甄平凡豁然站起，脸上之前的凝重被巨大的惊喜取代。
“这钱花得太值了！你挑了一个最适合自己的东西啊！”
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在万潮这个被海洋与水道网络贯穿的城市，拥有了水生适应性，就等于多了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。无论是追踪幽灵船，潜入码头仓库，还是关键时刻的水下逃生，这条新生的鱼尾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！
他激动地将还有些懵懂的甄茜一把抱起，在原地转了小半圈。甄茜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意义，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主人发自内心的喜悦，于是也开心地用双臂搂紧甄平凡的脖子，猫耳蹭着他的下颌，尾巴——那条新生的、半展着淡绿色尾鳍的尾巴——不自觉地轻轻摆动。
最后，甄平凡重新将甄茜背到背上，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。他一边朝着废旧仓库的方向走去，一边低声对背上的女孩解释着这条新尾巴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，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新谋划。
红日即将沉入远海，港区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，投向那条通往临时据点、却仿佛通往更未知波澜的小路。
……
落日最后的余晖将废弃仓库锈蚀的铁门框染成暗红色。甄平凡背着甄茜，刚踏上门口坑洼的水泥地，那扇铁门便从里面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李墨提着他那杆标志性的银月枪，正从里面跨出来，差点与门口的二人撞个满怀。
“哟！”
李墨一愣，随即脸上绽开笑容，手里的银月枪“铛”地一声杵在地上。
“你们回来了啊？我还正打算去找你们呢！”他语气带着熟稔的抱怨，“不是说了，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一起行动吗？怎么自己就先跑出去了。”
甄平凡将甄茜从背上轻轻放下，动作如常，只是左手在脱离负担时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。他抬眼看向李墨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：
“哦，东西丢了，心里着急，就先出去转了转，看看有没有线索。”
“没找到吧？”
李墨顺口问，目光在甄平凡空着的双手和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上扫过。
“有点新的线索，回头细说。”甄平凡简短地带过，反问道，“你这是要出去？”
“嗨，本来是想出去再寻寻你们，不过看来也不用了，你们回来得正好，我给你们准备了个大惊喜！”
他说着，不由分说地伸出胳膊，一手揽住甄平凡的肩膀，另一手想去搂甄茜，却被小女孩敏捷地矮身躲过，只虚虚搭了一下。李墨也不在意，半推半搂地将两人往仓库里带，力气不小，透着股热切劲儿。
“走走走，进去看看！保准你们眼珠子掉出来！”
被他揽着的甄平凡，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。李墨身上除了熟悉的汗味和金属气，还隐隐透出一股……陌生的、淡雅香水气息，像是某种高级香水或熏香，与这废弃仓库格格不入。
明明昨天还没有。
三人刚踏进昏暗的仓库内部，听到动静的银星然已从里间快步走了出来。她依旧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打扮，银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微光，脸上带着惯常的冷静，只是眉头微微蹙着，似乎有些心事。
“你们回来了。”
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甄平凡和甄茜，尤其在甄平凡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顿了半秒。
甄平凡对她点了点头，勉强扯出一个算是回应的浅笑。然而，当他的视线顺着银星然的身侧，投向仓库大厅中央时——那抹刚刚挤出的、微弱的笑意，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火苗，骤然冻结，然后彻底消失在脸上。
他的脚步停了。
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放大。
只见原本空旷积灰、只堆着些破烂木箱和油布的大厅中央，此刻竟凭空出现了一张巨大的、铺着崭新雪白桌布的长条餐桌！那桌布洁白得刺眼，质地细腻，在脏乱的环境中显得无比突兀。
而桌上摆放的东西，更是让甄平凡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。
正中央，是四只几乎有小臂长的深海龙虾，赤红的甲壳泛着冰冷坚硬的釉光，一对硕大的螯足被金色丝线精巧地捆扎着，仿佛艺术品。
旁边并列摆着几只拳头大小、溏心饱满的鲍鱼，淋着琥珀色的浓汁。
一整块厚切牛排占据了一角，表面完美的焦褐格纹下是粉嫩的肉质，热气似乎还未散尽。
精致的多层奶油蛋糕、色彩鲜艳得不像真物的水果塔、堆积如山的莓果……
桌沿，几瓶造型优雅的酒瓶伫立着，深色的酒液在瓶中荡漾，即便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其价值不菲。
银质的刀叉餐具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，餐巾被折叠成复杂的形状。
这一桌的奢华与排场，其丰盛与精致程度，甚至超过了布尔维斯特那场庆功国宴！
与这废弃仓库的破败、昏暗、铁锈味形成了无比尖锐、近乎荒诞的对比。
甄平凡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，目光缓缓地、一寸寸地扫过这桌不可思议的盛宴。他听不到李墨兴奋的解说，也感觉不到身旁甄茜轻轻扯他衣角的小动作。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，只剩下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鸣，和自己越来越沉、越来越冷的心跳。
自己的戒指……
似乎找到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