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威海商会!”
海无娇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“我倒是对这个名字也有所耳闻。”
甄平凡说。他脑海中快速闪过昨夜在码头酒馆、赌场黑市辗转打听来的零碎信息。
“陆地桥以北的港口、码头、仓库,八成以上都归它管。在万潮,是能和奥蒂斯商会相互抗衡的商业巨头,实力……不容小觑。”
“岂止是不容小觑。”
海无娇放下瓷杯,发出一声轻响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“他们的会长屠四海,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。我们两家明争暗斗了五年,表面上维持着商业联邦的‘和气’,私下里,他给我下的绊子、挖的陷阱,数不胜数!”
她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。
“如今他得到了袭千浪……一个既熟悉我,又对我恨之入骨的人。把你的矛头精准地引到我身上,就是他们联手送上的第一份‘见面礼’。接下来,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动作……”
“道理我都懂。”
甄平凡身体微微前倾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可为什么非得是我?为什么他们会选择我来成为那个攻击你的矛头?”
海无娇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向后靠进椅背,宽大的斗篷在身侧形成一片阴影,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的青年,带着一种审视货物价值的锐利。
“你之前说你姓甄。”
她忽然开口,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。
“我若是没猜错,你应该就是……甄平凡吧?”
被陡然点破姓名,甄平凡心头猛地一紧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脑中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——这是他与海无娇第一次见面,此前毫无交集,对方是如何得知自己名姓的?莫非从他踏入万潮,甚至更早,就已落入了某种监视?
海无娇将他瞬间的沉默和眼底的警惕尽收眼底,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。她重新端起茶杯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下半张脸的轮廓,却让那双紫眸更加清晰。
“不必紧张,我并非特意调查你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,语气带着一种谈及趣事的随意。
“只是今早恰好听闻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传闻:一艘来自布尔维斯特的普通客船,竟然在近海,将屠四海麾下那支臭名昭著的‘飞龙海贼团’给……团灭了。”
她稍稍停顿,目光如针般刺向甄平凡。
“而据说,动手的主力,是一个名叫甄平凡的年轻人。我想……”
她放下茶杯,声音清晰落地。
“那应该就是你吧?”
甄平凡暗自吸了口气。昨日的战斗,目击者不少,消息传开并不意外。但能如此迅速、精准地将“甄平凡”这个名字与眼前的面孔对上,并直接递到海无娇面前,这情报网络的速度和效率,着实令人心惊。他不再否认,坦然点头:
“是我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海无娇脸上的笑意加深,却无多少暖意,反而像拨开了最后一片迷雾,看清了棋盘的全貌。
“飞龙团是屠四海手下最锋利的海上爪牙之一,专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‘脏活’。他们骑乘的飞空鱼,人工驯养极为困难,价值连城。你团灭了他们,不仅是断了他一条胳膊,更是让他损失惨重,颜面扫地。”
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做出了最后的判决:
“屠四海此人,睚眦必报。他绝不会放过你。而现在,有了袭千浪在身边出谋划策,他的报复,只会更毒、更狠、更防不胜防。”
“所以,甄先生。”
她微微抬起下颌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非得是你?答案很简单——并非我选择了你,而是屠四海和袭千浪,已经把你我绑在了同一条即将倾覆的船上。区别只在于,是各自抱着一块木板随波逐流,等着被巨浪逐个拍碎,还是……暂时同舟共济,先想办法,把船底凿洞的人揪出来。”
窗外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,包厢内一片寂静。只有咖啡的苦香与海无娇话语中冰冷的现实,在空气中缓缓弥漫。
甄平凡知道,真正的选择,此刻才摆到面前。
“海夫人的意思是要合作?”甄平凡说,“那我想请问要怎么合作?我能做些什么?”
“你来负责找到袭千浪,将他引出来,其他的……交给我就好。”
海无娇的指尖在檀木桌上轻轻一点。
“我还是那个问题。”
甄平凡向前倾身。
“为什么是我?这种事,你手下有的是能人吧?”
海无娇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海雾般的凉意:
“奥蒂斯商会的徽记,连踏入威海码头区一步都是入侵的信号。更不用说,是去搜查某个可能有幽灵船补给的仓库,或是找一个他们‘新收留’的海盗头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。
“我的人动不了,至少不能明着动。但你可以。你是个外来者,一个为了自己戒指不惜偷到我头上的愣头青。你去找他,天经地义。屠四海就算察觉,也只会以为是你的私人恩怨,而我……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就作为隐藏起来的杀手锏,寻找时机!”
甄平凡沉默了片刻,伴随着窗外隐约传来广场的喧闹声,混着咖啡的苦香,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酝酿着某种决心。
“我同意了。”
他最终开口,声音清晰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他伸出左手。海无娇看着那只手,紫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,随即伸出右手,轻轻握了上去。
掌心的触感微凉而柔软。
“既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……”
海无娇的手指并未立刻松开,反而微微收紧,语气如常。
“那我的东西,是不是可以还给我了?”
甄平凡边说着边想自然地抽回手:
“别急嘛海夫人,等事情办完了再还也不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那只原本微凉柔软的手,骤然化作一道铁箍!无法形容的力量瞬间攥紧了他的指骨,剧痛如钢针般刺入关节,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掌骨捏碎。
甄平凡闷哼一声,话头戛然而止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海无娇的声音变了。方才的冷静算计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,她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,却再无半分温度,像覆了一层寒霜的刀刃。
“你什么意思?!”
甄平凡咬着牙反问,额角渗出细汗,左手传来的疼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。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龙牙的刀柄。
“既然已经结盟,”
海无娇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那我的东西,为什么还不打算还我?”
“呵!”
甄平凡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,疼痛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劲。
“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另一出借刀杀人?替你卖完命,转头就被当成弃子扔掉?那个戒指,还是留在我这儿,当个‘信物’比较好!”
“我身为奥蒂斯商会的会长,又岂会连这点信誉都没有?”
海无娇试图劝说。
“我可不敢把身家性命赌在一个前海盗女王的口头承诺上!”
甄平凡毫不遮掩的表明了自己的底线。
“你是觉得……”
海无娇的声音又低了几度,危险的气息开始弥漫。
“我没带武器,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吗?”
变化在瞬间发生。
她那双深邃的紫瞳,骤然收缩成两道冰冷的竖线!细密、非人的鳞片质感,自她眼角飞快浮现,又隐入皮肤之下,仿佛某种沉睡的本能被强行唤醒。
紧接着,桌上那杯她未喝完的、早已凉透的咖啡,毫无征兆地脱离了瓷杯的束缚。深褐色的液体违反重力地悬浮而起,在空中急速旋转、拉长、凝聚,边缘变得锐利,折射着窗外的微光——眨眼间,化作一道寒芒隐现的弧形水刃,刀尖无声无息地抵在了甄平凡的喉结前。冰凉的触感与死亡的锋锐,紧贴着他的皮肤。
甄平凡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。他见过战场魔法,见过刀剑厮杀,但如此举重若轻、将日常之物瞬息化作杀人利器的精准操控,依然让他骨髓发寒。这不是街头斗殴的层次,这近乎是与某种自然法则本身为敌。他握紧刀柄的右手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却不敢有丝毫妄动。
龙牙再快,可也快不过意念一动。
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。咖啡的苦香里,混入了冰冷的杀意。
“海夫人。”
甄平凡强迫自己松开紧咬的牙关,甚至试图在僵硬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,尽管那笑容必然难看无比。
“我们两个在这里争得你死我活……只怕,正中了屠四海和袭千浪的下怀啊。”
他的声音因喉咙被抵而有些发紧,但话里的意思清晰无比——内耗,只会让共同的敌人拍手称快。
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。
抵在喉前的水刃,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海无娇死死盯着他,竖瞳中情绪翻涌——愤怒、权衡、不甘,以及一丝被点破现实的冰冷理智。
足足僵持了数秒。
终于,那凝聚如实质的水刃无声溃散,化作一捧普通的、温吞的咖啡液,“啪”地一声落回杯中,溅起几滴褐色的涟漪,几乎同时,那只铁钳般的手也松开了。
海无娇向后靠回椅背,眼中的竖线缓缓扩散,恢复成圆润的紫瞳,眼角的鳞片幻影也消失无踪。她抬手理了理并无散乱的鬓发,动作优雅,仿佛刚才的生死威胁只是一场幻觉。只有甄平凡左手清晰的痛感和喉咙残留的冰凉触感,证明着一切真实发生。
“那就……这样说定了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然。
“我的东西,就先寄存在你那里,等事情了结,再原样奉还。”
她抬眼,目光再次落在甄平凡脸上,这一次,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警告:
“如果它丢了,或者……你想动什么不该有的歪脑筋。”
她顿了顿,让每个字都沉入对方心底。
“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。这万潮每天消失几个人,连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甄平凡缓缓松开握住刀柄的右手,活动着疼痛未消的左手指关节。他没有去看那片淤红,而是伸手,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“那是当然。”
他将茶水一饮而尽,如同饮下一杯结盟的血酒,然后抬起眼,迎着海无娇的目光,清晰地吐出四个字:
“合作愉快!”
这一次,这个词里不再有试探,只有认清了彼此獠牙与底线后,达成危险平衡的冷酷确认。
脆弱的同盟,在无形的硝烟与实质的疼痛中,正式缔结。它始于算计,固于威慑,前途未卜,但至少在此刻,指向了共同的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