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潮广场中央，巨大的白玉喷泉不息地洒下水幕，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万千晶亮的水珠。商贩的叫卖、孩童的嬉笑、行人的交谈在这里混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。
一位身着普通灰色棉布长裙、头戴宽檐遮阳帽的女子，悄然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，仿佛一个正在歇脚的普通市民。帽檐的阴影将她大半张脸都隐藏了起来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紧抿的唇。
她是海无娇。如此乔装，并非畏惧，而是谨慎。以奥蒂斯商会会长之尊，与一个胆大包天的“窃贼”在公开场合会面，传出去终是麻烦。
时间在喷泉的哗哗声中一分一秒流逝。她已在此静坐了近半小时，目光数次扫过人群，却未发现任何像是来会面的人。耐心，正随着日影的偏移而一点点消磨殆尽。对方是在戏弄她？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卑劣的陷阱？
一丝冰冷的怒意浮上心头。她，海无娇，何时受过这等怠慢。
就在她起身，准备拂袖离去的瞬间，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侧传来：
“这就要走了吗？海夫人？”
海无娇脚步一顿，霍然转头。只见一个黑发黑瞳、身姿挺拔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，腰间随意地挎着一柄长刀，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，正打量着她。他竟能一眼识破她的伪装？
“阁下是……？”
海无娇的声音透过帽檐传出，带着刻意压低的警惕。
青年上前一步，阳光落在他坦诚的脸上。
“在下姓甄，是与海夫人约定在此见面的人。”
他真是迟到了？不！如此精准的出现只代表一件事，对方一直在附近，观察了她整整半个小时！直到她失去耐心准备离开，才主动现身。这份心性与谨慎，瞬间让海无娇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。她抬手，轻轻推高了帽檐，露出了那双独一无二的紫色眼眸，目光锐利地刺向对方。
“甄先生，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，却多了一丝被试探后的不悦。
“好耐心的等待。”
甄平凡对她的不以为意，笑了笑：
“总得确认一下，海会长究竟是只身赴约，还是为我布下了天罗地网。毕竟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围，“这地方，人多眼杂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，试探、警惕，以及一丝对彼此手段的认可，在喷泉的喧闹声中无声地碰撞。真正的交锋，此刻才刚刚开始。
“闲话少叙，我的东西，你打算要个什么价？”
海无娇开门见山，紫色眼眸在帽檐阴影下锐利如刀。她习惯于用金钱衡量交易，这是商会会长的思维定式。
“什么价？”
甄平凡闻言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，随即化为被误解的恼怒。
“海夫人看来是误会了什么。”他声音沉了下来，“我偷你的戒指，可不是为了讹你的钱，是为了拿回我的东西！”
“你的东西？”
海无娇微微蹙眉，疑惑不似作伪。
“什么东西？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？”
她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“和你丢的一样，一枚戒指！”
甄平凡语气斩钉截铁，目光紧紧锁定着她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。
“戒指？”
海无娇觉得有些荒谬，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耐。
“那与我有什么关系？怎么会在我这儿？”
自己本来是来讨回自己东西的，怎么现在还反客为主了？她开始怀疑眼前这人是否精神正常，或者另有所图。
“既然我能找到您这，”
甄平凡向前逼近一步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自然是掌握了与海夫人你有关的线索。我觉得您还是把东西还给我比较好，毕竟，君子爱财，取之有道，不是吗？”
他试图用道理施压。
“我说了我听不懂你的话！”
海无娇的耐心在消耗，声音冷硬起来，
“我不知道你掌握了什么样的线索，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，你的戒指与我无关！”
她身居高位已久，很少被人如此纠缠和指控。
“千蛟海贼团！”
甄平凡不再绕圈子，报出了这个他认定与对方息息相关的名字。
“海夫人应该很熟悉这个名字吧？毕竟……”他刻意顿了顿，加重语气，“你曾经就是千蛟的船长！”
“千蛟”二字像一道咒语，让海无娇周身的气息微微一滞。她沉默了几秒，方才开口，语调明显降了下来，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平静：
“你也说了，那是‘曾经’。现在，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。”
过往被骤然揭开，让她心生警惕。
“没关系？”
甄平凡冷笑一声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小心保存的布片，唰地展开，亮出上面清晰的蛟龙缠戟标志。
“你那宝贝戒指上雕刻的图案，和这个一模一样！你还敢说没关系？”
这是他最有力的证据。
海无娇的目光瞬间被那标志吸引。她接过布片，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，仔细看了看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是从哪来的？”
她的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一伙人袭击了我们，趁乱偷走了我的戒指。”事已至此，甄平凡并不打算隐瞒，“他们身上，就印着千蛟的标志！”他指着那图案说道。
海无娇盯着手中的标志，眼神变幻不定，陷入了沉思。她不再反驳，而是缓缓坐回长椅上，沉默了半晌，才再次开口，语气已然不同：
“所以……你就是凭这个线索，锁定到了我身上？”
她需要确认对方的逻辑链条。
甄平凡紧紧闭上嘴，用沉默给予了肯定的答复。
“借刀杀人啊……”
海无娇仰头，轻轻吐出一口气，仿佛看穿了迷雾后的真相。
“有人想借你的手，来对付我。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，甚至还有几分嘲讽。
经她这么一点破，甄平凡心头一震，仔细回想整个经过，确实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找上了海无娇。
“有人……指的是谁？”
他追问道，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他想象的复杂。
海无娇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继续追问细节，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像：
“袭击你们的那伙人，除了标志，还有什么其他特征没？”
甄平凡被她问住，也沉下心努力回忆昨天傍晚的混乱。蒙面、混乱……要说印象最深刻的，就是那个领头的高壮身影。
“他们都蒙着面，看不清脸。”他一边回想一边描述，“不过领头的那个很壮，使得一手拴着铁链的长刀，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印象极深地补充道，“胸口有一道非常显眼的长疤。”
“是不是一道从右锁骨开始，一直斜劈到左肋下的陈旧刀疤？”
海无娇猛地打断他，语速加快，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，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对！没错！就是他！”
甄平凡立刻确认，对方的反应让他知道，自己找对人了。
海无娇像是终于得到了最终确认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丝力气，又像是解开了所有谜题，她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，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、愤怒和果然如此的了然。
“果然……是他啊……”
她低声自语，声音里浸满了往事的分量。
“他是谁？”
甄平凡紧盯着她，迫切地想知道答案。
海无娇抬起眼，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，落在了某个遥远的过去，最终，她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：
“我曾经的副船长……袭千浪！”
“袭千浪……”
甄平凡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，试图品味出其中隐藏的过往。
“那……”
他还想继续追问，海无娇却抬起手，用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制止了他。
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，”她压低声音，紫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过广场上熙攘的人群，“我们换个地方聊吧。”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甄平凡理解这其中涉及对方不愿示人的隐秘，他顺着她的目光四下看了看，最终指向广场边缘一家看起来颇为安静的咖啡厅。
“那家怎么样？”
海无娇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，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。
“可以。”
她言简意赅，随即起身，率先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，步伐依旧从容，却带着一种急于脱离公开场合的紧迫感。
甄平凡望着她裹在灰色斗篷里却依然难掩气场的背影，略一迟疑，还是毅然跟了上去。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，至少在“袭千浪”这件事上，他可以暂时相信这个女人。
咖啡厅内光线昏黄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，与外面的喧嚣隔绝成两个世界。海无娇熟练地为两人点了饮品，并额外支付费用，要了一个位于角落的私密包间。房门在身后合拢，将最后一丝杂音也隔绝在外。
海无娇这才似乎真正放松下来。她抬手，摘下了那顶用来伪装的宽檐帽，随后又解开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斗篷，随意搭在椅背上。霎时间，仿佛明珠拭去尘埃，她那头富有光泽的秀发和堪称绝色的容貌完整地呈现在甄平凡面前，让他在一瞬间有些失神。他这才意识到，之前她将自己隐藏得有多好。
“你刚才说的袭千浪……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点？”
甄平凡定了定神，将话题拉回正轨，这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。
海无娇端起侍者刚送来的热咖啡，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她过于锐利的线条。她沉默了片刻，仿佛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平复心绪。
“他曾是我最信任的搭档，千蛟的副船长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，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，但甄平凡还是捕捉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一丝涟漪。
“后来，我们之间……在关于未来的道路上，产生了根本性的矛盾。我最终选择了离开千蛟，离开大海，来到陆地上，建立了奥蒂斯商会。而他，则率领着千蛟海贼团继续在海上……兴风作浪。”
她用一个略带贬义的词轻描淡写地划清了界限。
“再后来，我收到消息，他们在一场与罕见海怪的战斗中全军覆没，他也从此杳无音信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，他并没有死，对吗？”
甄平凡抓住了关键。
“没错。”
海无娇用汤匙缓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，动作优雅，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“大约从一年前开始，海上开始流传一些怪谈。有人说，在浓雾弥漫的夜晚，看到了千蛟号的幽灵船。船上没有灯火，看不见一个船员，只有四条巨大的、形似海蛇的阴影在拉动破旧的船体，速度奇快。被它追上的货船，往往不需要遭受任何攻击，就会自行沉没。”
她抬起眼，看向甄平凡，语气笃定。
“很多人说，那是千蛟号继承了袭千浪的怨念在行动。但我认为，这根本就是他本人在装神弄鬼！他想借千蛟昔日的恶名制造恐慌，同时……也是在向我进行报复！”
这一大段夹杂着过往恩怨与海上诡秘的故事涌入甄平凡的脑海，他需要时间慢慢梳理。
千浪……无娇……千蛟……这几个名字在他心中反复盘旋，一个大胆的联想骤然浮现。
“嘶——”
他吸了一口气，看向海无娇的目光带上了探究。
“你俩的关系，应该……不只是搭档那么简单吧？”
“叮——”
海无娇手中搅动咖啡的汤匙猛地停下，磕在杯壁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锐响。她倏地抬起眼，目光中的柔和瞬间消失，被一层冰冷的警惕所取代。
“这个问题……”
她冷冷地回答道，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。
“和今天的话题无关。”
甄平凡立刻意识到自己触及了一个不容窥探的禁区，他识趣地抬起一只手，做了一个安抚和妥协的姿态，没有继续追问下去。他迅速转换了话题：
“好吧。那么，你认为，袭千浪现在藏在哪儿？”
海无娇眼中的寒意这才稍稍褪去，她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清晰地吐出四个字：
“威海商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