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墨看着甄平凡那副认定死理、油盐不进的模样,难得地拿出了几分正经神色,劝道:
“甄兄,我知道你着急,但单凭一个过去的身份,就断定是对方偷了戒指,这……未免太过武断了,我们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甄平凡没有吭声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的沉默,并非因为在思考李墨话语中的道理。恰恰相反,李墨的话像一阵风,从他耳边吹过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他此刻的大脑,像一块被烧红的铁,所有的思绪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在疯狂运转——如何与海无娇对抗。
在他的心里,海无娇是飞龙团的幕后主使、是袭击他们的元凶、是偷走戒指的窃贼,这几乎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。他现在考虑的,不是“是不是她”,而是“怎么对付她”。
对方是掌控万潮半数港口的商界巨鳄,麾下强者如云,明面上的实力足以碾压他们无数次。硬碰硬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必须另辟蹊径。
就在甄平凡的思维在黑暗中激烈碰撞,试图找出一线生机时,李墨站了起来。
“我有些私事要办,先出去一趟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依旧华丽的衣袍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,但临走前,却特地回头,异常郑重地叮嘱道:
“甄兄,听着,不管你现在心里盘算着什么,都务必要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甄平凡回应,便转身离开了仓库,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杂乱的光影里。
甄平凡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目光空洞。他不知道李墨要去做什么,也根本无心去猜测。
此刻,他胸腔里那颗焦灼的心脏,每一次搏动,都仿佛在撞击着一个冰冷的名字。
海无娇。
以及,那枚不知所踪的、代表着他全部信用与尊严的——
戒指。
废弃仓库内,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。甄平凡的眉头紧锁,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,又一一被他否定。
强攻?无异于自取灭亡。
谈判?手中毫无筹码。
报官?更是自投罗网。
他发现自己对敌人几乎一无所知,除了一个名字和一段尘封的海贼往事,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把柄或突破口。枯坐在这里,恐惧和焦虑只会像沼泽一样将他吞噬。
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主动出击!
“茜茜,”
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靠在身旁的龙牙刀,声音斩钉截铁:
“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始终保持着警觉的甄茜如同听到命令的小兽,立刻无声地窜到他面前,异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发亮,随时准备行动。
“你们这是要去哪?”
银星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,连忙站起身,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甄平凡没有看她,目光仿佛要穿透仓库的墙壁,直视远方的奥蒂斯商会。
“出去逛逛,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。”
他用了最含糊的说辞,但紧绷的下颌线和手中紧握的龙牙,却暴露了他真正的意图绝非简单的“逛逛”。
“可是……”
银星然想起李墨离开时的叮嘱,急切道:
“李墨不是说,让我们等他回来一起行动吗?”
“鬼知道他去干嘛了,又什么时候回来!”
甄平凡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不耐烦。
“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他。”戒指丢失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是在灼烧他的灵魂。
“那我和你们一起去!”
银星然上前一步,试图跟上。
甄平凡终于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异常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疏离:
“我和茜茜去去就回。你留在这里吧。”
他顿了顿,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,
“万一李墨回来,或者有什么其他情况,也好有个接应。”
他的话堵住了银星然所有跟随的借口。她看着甄平凡那双被执念和焦虑填满的眼睛,又看了看如同影子般忠诚的甄茜,明白自己跟去或许真的只会成为累赘。
她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,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和深深的忧虑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用力点了点头,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你们千万小心。”
甄平凡不再多言,最后检查了一下龙牙,便带着甄茜,头也不回地走向仓库门口。两道身影很快融入门外街道的阴影之中,消失不见。
银星然独自站在原地,仓库的空旷和寂静瞬间将她包围。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,如同无形的藤蔓,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,越收越紧。
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喃喃低语:
“但愿……没事。”
……
甄平凡带着甄茜来到了奥蒂斯商会,进入一楼大厅,与其说是商会,不如说更像一座奢华的艺术馆。
高耸的穹顶垂下璀璨的水晶灯,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往衣着光鲜的人影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木材、皮革与淡淡香氛的、代表“财富”的气息。巨大的魔法屏幕滚动播放着各海域的实时货轮信息与大宗商品价格,穿着笔挺制服的职员步履匆匆,低声交谈着动辄数万金币的合同。
二楼,则是贵宾接待区与核心业务部门所在地。透过华丽的雕花栏杆,可以看到一间间私密的会客室,那里是真正大额交易和秘密谈判进行的地方。
通往三楼的是一座更为私密、铺着深蓝色地毯的弧形楼梯,楼梯口站着两名气息沉稳、眼神锐利的守卫,明确昭示着“闲人免进”。
甄平凡像个好奇的游客,带着甄茜在大厅里看似随意地踱步,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,将安保人员的站位、换班节奏、监控的节点一一记在心里。他得出结论:在这里硬闯或闹事,瞬间就会被淹没在训练有素的护卫和人海战术里,是自取灭亡。
他们不动声色地退出大厅,绕到了商会建筑的侧面。这里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后街。甄平凡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建筑外墙。
就是那里!
在三楼,一扇相较于其他窗户稍小一些的窗户,此刻正敞开着,白色的纱帘随着微风轻轻拂动。
机会!
甄平凡压低声音,指向那扇窗户:
“茜茜,看到那扇开着的窗户了吗?你能不能从那里进去?”
甄茜仰起头,瞳孔微微收缩,似乎在测量距离和角度。外墙上有一些装饰性的浮雕和缝隙,对于常人来说光滑无比,对她而言却如同阶梯。
“可以。”
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好。”
甄平凡蹲下身,用极低的声音吩咐:
“你悄悄地进去,不要发出任何声音,不要被任何人发现。找到会长的办公室,仔细找找,看有没有我的戒指,或者……其他任何看起来比较重要、比较特别的东西。如果有,就带出来。”
甄茜听完,却没有立刻行动。她眨了眨那双纯净又懵懂的异色大眼睛,微微歪着头,似乎在努力回忆和理解。片刻后,她看着甄平凡,用她那特有的、不带任何评判却直指核心的语气,认真地问道:
“主人,这……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说的——偷啊?”
“……”
甄平凡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,瞬间僵在原地,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几天前,在咖啡馆外那条街上,他蹲下身,郑重其事地教导她“那不叫拿,叫偷,是我们绝对不能做的事”的画面,还历历在目。
回旋镖,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速度和角度,精准地、狠狠地砸回到了他自己的脸上。
甄平凡蹲在巷子的阴影里,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发烫,但事已至此,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场戏演完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表情显得正义凛然:
“茜茜,你说得对,这看起来像‘偷’。但‘偷’的关键是不打算还。而我们不是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努力让自己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:
“我们只是去‘借’来看看,目的是为了找到他们先偷走我们戒指的证据!这是调查!等我们找到了证据,或者确认了我们的戒指不在那里……”
他眼珠一转,瞬间又为“借”来的东西想好了后续用途,压低声音,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妙的计划:“
……我们还可以用他们的东西,去换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!最后,再把‘借’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。”
他总结陈词,给自己的行为盖上一个“正义”的印章:
“我们这叫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’,是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!所以,这不算偷!”
这番精心编织的“诡辩”,成功绕晕了心思单纯的甄茜。她努力消化着“借”、“调查”、“换回”这些复杂的概念,虽然没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,但她抓住了最核心的一点——主人说这是对的,是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。
她点了点头,异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执行任务的坚定光芒:
“我明白了,主人。”
话音未落,她娇小的身影猛地一动,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跃起,足尖在粗糙的墙壁上轻轻一点,便已跃上近两人高的围墙。她没有丝毫停顿,身体在围墙上再次蜷缩、发力,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,精准地落在了二楼一扇狭窄的窗台上。那窗台仅仅是她借力的临时踏板,下一刻,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向上窜去,双手轻巧地勾住了三楼那扇敞开窗户的下沿。
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,悬吊在半空,警惕地朝灯光昏暗的走廊内探头观察了片刻。
确认安全。
随即,她腰腹发力,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入了窗内,彻底消失在甄平凡的视野里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在电光火石间完成,快得甚至让人怀疑刚才是否真的有一道身影掠过。
巷子里,只剩下甄平凡一人。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长长舒了口气,随即心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紧握着龙牙,屏息凝神,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,紧张地等待着,同时也为自己刚才那番“高论”感到一丝脸热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甄平凡在巷子里度秒如年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,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时,三楼的窗口黑影一闪,甄茜如同灵巧的燕子般翩然落下,轻盈地落在他面前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紧紧攥着的小手伸到他面前,然后摊开。
掌心躺着的,正是那枚雕刻着蛟龙缠戟的戒指。
“主人,我没找到你的戒指,只找到了这个。”。
甄平凡一把抓过戒指,指尖传来戒指冰凉的触感。他仔细看着这枚造型华丽、意义非凡的戒指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愤怒和“果然如此”的决绝。
“果然,她和昨天那些人是一伙的……走!”
他紧紧攥着这枚“铁证”,拉着甄茜,迅速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,心中已然为接下来的“最终谈判”做好了准备。
……
中午,海无娇回到办公室。
门扉合拢的瞬间,她脚步微顿。
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此地的气息。
她眸色一沉,快步走向办公桌,径直拉开抽屉——里面的金币和票据纹丝未动,几封密信也原封未动。她的目光越过这些,直接落在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。
匣子上的小锁完好无损。
但当她打开匣盖,里面已是空空如也。
那一瞬,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海无娇周身温和的气场骤然变得锐利,她原本圆润的瞳孔急剧收缩,化作两道冰冷的竖线,如同深海猎食者锁定猎物。
“是谁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能将海水冻结的寒意。
“敢偷到我的头上来了……”
就在怒意即将冲破临界点时,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:
“会长,有您的信。”
海无娇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当她再次睁眼时,瞳孔已恢复如常,只是眼底的深海依旧暗流汹涌。她走到门口,开门,接过信。
“谁送的?”
她语气平淡。
“是个黑发黑瞳的小子,看起来很急,塞给我就跑了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海无娇展开信笺:
“致海夫人:
今天下午三点,请孤身一人来万潮广场,我会在广场中间的大喷泉等你,过时不候。”
在信纸的末尾,清晰地印着一个图案——正是用她那枚失窃的戒指沾印泥盖下的:
蛟龙缠戟!
她五指收拢,将信纸攥入掌心,。
那双美丽的紫色瞳孔,再次不可抑制地化为尖锐的竖瞳。她微微侧首,目光越过房间,落在了墙壁上——
那里,悬挂着一柄蒙尘的兵器——通体暗沉,长约两米的蛟龙三叉戟。戟身盘绕的蓝色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幽光。久未饮血,却依旧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,仿佛感应到了旧主的呼唤,与主人眼中升腾的烈焰,一同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