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,不借。”
甄平凡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冷的铁,砸在桌面上。
李墨愣住了,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。
“啊?为什么啊?我只是借来用一下,又不是不还你!”
“不管你说什么,我也不会借你。”
甄平凡的语气没有丝毫周旋的余地,他盯着李墨,一字一句地加上了条件。
“除非……你代表你母后莜青女王,正式把这个戒指要回去。否则,你想都别想。”
这话如同一盆冷水,瞬间浇醒了李墨。他意识到,甄平凡是认真的。代表母亲索回赠礼?那无异于代表布尔维斯特单方面撕毁与甄平凡的情谊纽带,这种忘恩负义的事他决计做不出来,即便他做了,母后莜青也绝不会认同。可正因如此,他更加困惑了。
“那……你能不能告诉我,”李墨收敛了随意的态度,认真地追问,“你不想借给我的理由,到底是什么?”
甄平凡的目光从李墨写满困惑的脸上移开,扫过左侧——银星然和甄茜也正望着他,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。他深吸一口气,知道必须把话说清楚。
“好,我告诉你。”甄平凡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如果你没有告诉我那个戒指背后可以随意取钱的权限,我或许还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借给你。但你告诉我之后,这个戒指在我这里,就不仅仅是一个代表友谊的礼物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墨:
“它成了一个信物,代表着我在莜青女王那里的信用!用这个戒指取走的每一笔钱,无论是不是我花的,名义上,都会记在我甄平凡的头上。你明白吗?也就是说,消耗的是莜青女王对我的信任,你懂吗?”
李墨听完,先是怔住,随即脸上露出了“原来如此”却又觉得不以为然的神情。在他看来,这根本不算问题。母后既然慷慨赠予,就绝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,更无需甄平凡来偿还。
“诶!甄兄,你这就是多虑了!”
李墨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僵局。
“我母后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!她既然送给你了,那就是你的东西,你怎么用她都不会过问的!实在不行,等我回去了,我亲自去和她解释,这总行了吧?”
他身体前倾,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有的、带着些理所应当的热情笑容。
“你把那个戒指借我,等我取了钱,我请你们再去好好玩玩!既然都出来玩了,就别老用你那种平民思维想问题啦,放轻松点!”
平民思维?!
这四个字,像一根点燃的火柴,扔进了甄平凡心中积压了所有不满与屈辱的油库。
轰的一声,之前所有强压下去的不快——酒店的奢华、咖啡馆的排斥、阶级的鸿沟、感情的越界——被这四个字彻底引爆。
我平民思维是吧?觉得我斤斤计较、格局太小是吧?那我这个平民,还真就不伺候你这位王子殿下了!
甄平凡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脸色冰冷,再没看李墨一眼,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借你?不可能!死了这条心吧!”
说完,他根本不等任何回应,转身便走,步伐又快又决绝。
“主人!”
甄茜惊呼一声,立刻跳下椅子,像只受惊却忠诚的小兽,快速追了上去。
银星然看着这骤然崩坏的场面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还愣在座位上的李墨,眉头紧蹙,终究什么也没说,也立刻起身追了出去。
转眼间,热闹的桌旁,只剩下李墨一人。他呆呆地坐在那里,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,脸上还残留着错愕与不解,似乎完全没弄明白,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。
“老甄,你等一下!”
银星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。
甄平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迈得更快,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都甩开。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被他硬生生地分开,又在他身后合拢。甄茜抱着她那根巨大的骨头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,紧紧跟在他身后,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,但她选择用沉默的跟随来表达自己的立场。
“老甄!”
银星然加快脚步,终于追到他身侧,试图与他并行。
“你怎么说走就走了?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?”
甄平凡猛地停下脚步,霍然转身。他的动作太快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,让银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被冰封了的疲惫和深深的讽刺。
“不然呢?”
他扯了扯嘴角,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刺人。
“还我回去给他磕一个,说声‘奴才告退’,才算合乎礼数吗?”
银星然被他话语里那股浓烈的自我贬损和尖锐刺得一怔。她立刻明白了,症结果然在于李墨那句无心的“平民思维”。
“李墨他……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!”
她急忙解释,语气带着为朋友开脱的急切。
“在王宫里自由散漫惯了,说话常常有口无心,但他真的没有恶意!你别跟他一般计较……”
“没有恶意……”
甄平凡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像是品味着某种极苦的东西。他脸上冰封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,但那裂痕中涌出的不是温暖,而是更深沉的苦涩与自嘲。他的嘴角向上牵扯,形成一个无比艰难、也无比悲凉的弧度。
“是啊,你们都没有恶意。”
他的目光掠过银星然,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咖啡馆里那个轻松惬意的世界。
“他只是‘没有恶意’的想动用我在莜青女王那里的信用;你也只是‘没有恶意’地为他的‘随口’开脱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字字千斤,砸在银星然的心上。
“你们都没有恶意。”
他最后重复了一遍,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,那眼神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只有我这个抱着‘平民思维’的人,在这里固执己见、上纲上线,显得格外可笑,格外斤斤计较,对吧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银星然被他这番话说得心慌意乱,想要辩解,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苍白。
“好了。”
甄平凡没有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。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失望,有疏离,还有一种决绝的告别。
他转过身,不再有丝毫留恋,迈步汇入了前方涌动的人潮。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孤独。这一次,他的背影比铁还硬,比孤独更孤独。
甄茜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,小小的身影努力追随着那份决绝。
银星然独自站在原地,望着那迅速被人潮吞没的背影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最终无力地垂下。耳边回荡着他那句“你们都没有恶意”,像一口巨大的钟,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,震得她心口发闷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甄平凡快步走进酒店大厅里,甄茜依旧紧紧的跟在他后面。
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,几名接待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,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职业性恭敬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。甄平凡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,但他此刻无心深究,只是紧绷着脸,径直上楼,回到了那间奢华得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套房。
他一把推开房门,没有片刻犹豫,直接开始收拾自己那寥寥无几的行李。动作利落,甚至带着一股狠劲,仿佛不是在整理行装,而是在与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进行切割。
“老甄,你……你这是干什么?”
银星然快步跟了进来,气息微喘,脸上带着不解与焦急。
甄平凡没有回头,手下动作不停,语气硬邦邦地,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头。
“李大公子不是说他也没钱了吗?再不走,难道等着酒店把我这个穷鬼扔出去?我还有点自知之明。”
“老甄你别这样,李墨他说话就是有口无心,你冷静一下……”
银星然试图缓和气氛。
冷静?甄平凡心里冷笑。他如何冷静?那个始作俑者,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还需要别人来替他解释“有口无心”。
他不再搭话,只是沉默地将最后一件衣物塞进行李,一把拎起靠在墙角的龙牙。黑色的刀鞘入手冰凉,反而让他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——至少,这才是完全属于他的东西。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,却迎面撞上了正赶回来的李墨。
“刚才怎么了?你怎么说走就走了?”
李墨的脸上带着纯粹的困惑,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何一场下午茶会不欢而散。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甄平凡努力维持的平静。果然,他什么都没意识到。自己的愤怒和原则,在对方眼里,或许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。
“没什么。”
甄平凡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,但这平静之下,是即将冻结的火山。
“借过一下。”
他侧身想从李墨旁边过去,李墨却注意到了他手中的行李。
“等等,你这是要去哪?”
“找一个适合我这种身份的人住的地方。”
甄平凡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走廊墙壁上,语气里的自嘲像冰渣。
李墨眉头皱起,似乎想说什么,就在这时,敞开的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那位之前收下金币的前台接待,此刻正带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几人。
“几位先生小姐都回来了啊?正好,有件事需要通知一下。”
他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。
“因为一些特殊的、不可抗力的原因,本酒店需要即刻收回为几位预留的房间了。为此给您带来的不便,我们深表歉意。作为补偿,我们将退还各位的全部住宿费用,就当是一点小小的心意,非常抱歉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态度诚恳得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甄平凡心中毫无波澜,甚至想笑。他拎着行李的手紧了紧,冷冷地接口:
“正好,我也想走了,省得你们费心了。”
这话让李墨的脸上瞬间有些挂不住了,在他的认知里,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他上前一步,语气带着属于王子的威严,追问那位接待:
“什么特殊原因?说清楚!”
接待脸上的笑容不变,微微摇头:
“先生,真的很抱歉,具体原因我们不便透露,确实是特殊情况。”
他将“特殊情况”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,像一道无形的墙,将真正的缘由隔绝在外。
银星然看着这僵持的局面,轻轻叹了口气。甄茜则紧紧挨着甄平凡,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与不安。
“算了。”
银星然拉了拉李墨的衣袖,低声道:
“既然这样,我们先收拾东西吧。”
李墨看着态度坚决的酒店方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、去意已决的甄平凡,一股憋闷的火气堵在胸口,却无处发泄。他只能铁青着脸,看着银星然和甄茜也各自回房收拾行李。
甄平凡第一个收拾妥当,他站在房间门口,没有再看任何人,只是沉默地等待着。
酒店走廊奢华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,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,在几人之间蔓延。他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,不容分说地推出了这个浮华的庇护所,即将赤裸地面对万潮城真正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