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饶命……大人饶命……我们跳,我们跳……”
海盗们拖着受伤的身体搀扶起他们还在呻吟的老大,在甄平凡冰冷的目光下,如同下饺子般绝望地跳入海中,扑腾着向那艘半残的海盗船游去,身后留下的血色航迹很快被蔚蓝海水吞没。
甲板上暂时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血腥味、劫后余生的喘息,以及一种更为微妙的气氛。
甄平凡看也没看那些在海里挣扎的身影,仿佛他们只是被清扫出去的垃圾。他径直走到海盗们遗留下的那堆财物前,用龙牙刀的刀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。金币、银器、几件镶嵌着劣质宝石的首饰在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,叮当作响。
这声音牵动着每一个旁观者的神经。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群缩在一起的乘客,声音清晰地说道:
“刚才交了三十银币的都出来,没交的不用动。谁交没交,我心里有数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被点到的人面面相觑,脸上混杂着忐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,他们怯生生地向前几步,聚拢成一堆,不知道这位煞星意欲何为。
而那些之前选择沉默、吝啬钱财的人,则死死钉在原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,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恐惧,生怕下一刻龙牙刀就会指向自己。
甄平凡用脚尖在那堆财物里随意一扒拉,一小堆金币和几件价值较高的首饰被踢了出来,滚落到那批“出资者”的面前。
“这些,就当做你们的补偿了,自己分吧。”
他说完,再不多看一眼,干脆利落地转身,回到了银星然和李墨身边的原位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这些出资者先是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随即开始聚拢在财物周围,一边看着甄平凡的反应,一边将地上的金银攥在手里,塞进口袋中。
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。
下一刻,那群“幸运儿”爆发出惊呼,见真的可以拿,其他的出资者也如同饿狼扑食般蹲下身子,开始疯狂地争抢地上的财物。
“这是我的!我先碰到的!”
“放手!那金币是我看到的!”
“你刚才都拿了那么多了!”
银星然看着眼前这出闹剧,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哀。
她能理解他的补偿行为,但人性在利益面前的迅速堕落,依旧让她感到不适。
银星然不再去看身后那群为钱财争抢扭打的人群,那喧嚣声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。她微微侧过身,将目光投向船尾之外那片无尽深蓝的海面。海风拂起她几缕银丝,在她紫色的眼眸前摇曳,却吹不散那其中凝结的淡淡迷惘。
甄平凡已将龙牙收回鞘中,走到她身边,与她一同凭栏而立。他注意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沉默,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:
“怎么了?你该不是对那帮海盗起了同情心吧?”
海鸥的鸣叫掠过上空,短暂的寂静中,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。
银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,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,仿佛在追踪那些早已看不见的海盗身影,又像是在凝视着某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带着一种神性的、不染尘埃的易碎感。
甄平凡以为她的沉默是一种默认,便继续解释道,声音沉稳而坚定:
“别可怜他们。那是一帮杀人越货的强盗,你看那些珠宝上残留的血污,还透着冤魂的气息。他们伤天害理的事绝不会少干,落得这个下场,是死有余辜。”
他刚才用龙牙拨弄财宝时,并非在估价,正是那些沾染在金银边缘、早已发黑凝固的暗红色斑块,以及几缕缠绕在首饰缝隙间的、不属于海盗的纤细发丝,让他彻底坚定了决心。这些无声的证据,诉说着这伙人手上早已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。
“我倒不是同情他们。”
银星然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海风。
“如果同情他们,那被他们伤害过、夺去性命的人,又有谁来同情呢?”
她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,仿佛在对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大海自问自答。
“我只是……对人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,一时还难以接受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内心的波澜。
“他们可以为了活命跪地求饶,涕泪横流,表现得无比懦弱可怜;也可以在得势时凶残暴虐,贪婪无度。同一个人,竟能容纳如此截然不同的面目。而刚才那些乘客,前一刻还在恐惧中瑟瑟发抖,下一刻就能为了几枚金币像野兽一样争夺……这其中的转变,快得让人心寒。”
甄平凡心下了然。他听懂了。她困惑和难以接受的,并非他对海盗的处置,而是人性中这种巨大的摇摆和赤裸的欲望。这或许是她作为女神,在高天之上从未如此真切地观察过的、属于凡尘的混沌。
他没有再试图用言语去说服或开解。有些认知,必须亲自跨越;有些成长,无法假手他人。
他只是伸出手,在她纤细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。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安慰。然后,他什么也没再说,转身离开了,留给她一片独自面对海天、消化情绪的宁静空间。
甄平凡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,倚靠着冰冷的船舷围栏。经历了方才的冲突与决断,一阵疲惫感席卷而来。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他的黑发,像是一只温柔的手,试图抚平一切躁动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规律的波涛声,呼吸逐渐变得绵长,竟在这微咸的海风抚慰下,慢慢沉入了睡乡。
船,依旧向着万潮的方向,破浪前行。身后甲板上的争抢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航行的孤寂,以及一位女神对人性最初的、略带沉重的凝望。
……
海盗头子落入水中,被冰冷的海水一激,腿上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。他强忍着,嘶吼道:
“快!扶着我!游回船上去!等老子上了岸,回了商会,定要剥了那小子的皮!”
他身边几个伤势较轻的手下犹豫了一下,还是奋力游过来,架起他,拼命向远处那艘模糊的海盗船轮廓游去。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伤口,暗红色的血不断从他被龙牙刺穿的大腿涌出,在海水中晕开一道道不祥的轨迹。
“快……再快点!”
头子催促着,恐惧和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疼痛。
但大海的法则,比任何陆地上的恩怨都更直接、更残酷。
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,是游在最后面的一个海盗。他猛地回头,看到几个灰黑色的背鳍,正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破开水面,悄无声息地朝他们冲来。
“狼……狼鲨!”
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。
那些被称为“狼鲨”的生物体型不大,却如同海中的狼群,嗜血、敏捷,是最贪婪的清道夫。它们被血腥味吸引,瞬间就锁定了目标——那个正在不断“播撒”晚餐信号的海盗头子。
架着头子的两个海盗也看到了,他们对视一眼,眼中充满了挣扎,但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谓的江湖义气。
“对不住了……老大!”
两人几乎同时松手,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猛蹬出去,头也不回地拼命游开。
“混账!你们敢……回来!老子宰了你们……”
海盗头子又惊又怒,身体因失去支撑而下沉,呛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。他徒劳地扑腾着,怒骂很快变成了绝望的哀嚎。
下一刻,他感到腿上一阵难以想象的剧痛传来,仿佛被几把烧红的铁钳同时咬住、撕扯。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拖向水下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周围海水被迅速染成深红,以及几只狼鲨为争抢而翻滚搅动的恐怖景象。
他的咒骂和惨叫,戛然而止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那些抛下老大逃命的海盗也未能幸免。狼鲨群的数量远比他们看到的更多。受伤者身上渗出的淡淡血丝,以及他们因恐慌而剧烈扑腾的动作,都成了新的目标。
海面上,一声声短促的惊叫和挣扎次第响起,又迅速消失。最终,一切归于平静,只留下些许逐渐淡去的血色涟漪,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源于背叛、终结于吞噬的残酷结局。
……
甄平凡的意识不断的下沉着,最终落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浓雾之中。脚下似乎是坚实的地面,但他什么也看不清,除了雾,还是雾。死寂是这里唯一的声音。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沌尽头,极高极远之处,有一点微光在闪烁,如同风中的残烛,却成了这片黑暗里唯一的方向。
甄平凡别无选择,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点光走去。浓雾在他身边流淌,他一边走,一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萦绕在心头——这死寂,这迷雾,这虚无……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,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……可记忆如同被这浓雾封锁,任凭他如何努力,也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片段。
就在这时,他前方不远处的雾霭中,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以一种不疾不徐、异常平稳的步伐向前走着。
心中一动,甄平凡立刻加快脚步追了上去,他想问问对方这是哪里。
“喂!请等一下!”
那人影应声停住,然后,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没有预想中的面孔。
本该是五官的地方,平滑一片,空无一物。
那不是面具,也不是毁容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“无”。
“!”
甄平凡猛地吸了一口气,从梦中惊醒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。眼前是银星然带着些许关切的脸庞,海风吹拂着她的银发。
“做噩梦了?”她轻声问,“船靠岸了,我们到了。”
甄平凡点了点头,撑着栏杆站直身体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承载了他短暂梦境的无垠大海。
那片诡异的黑雾,那个无面的人……那种莫名的熟悉感,究竟是怎么回事?
将噩梦的残影甩在脑后,甄平凡与银星然踏上了万潮的土地。瞬间,一股充满金钱与活力的声浪便将那死寂的梦境冲得粉碎。
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繁华!高耸的建筑挂着七彩琉璃招牌,魔法灯映照下来往商旅的绫罗绸缎。空气中香料、烤鱼与皮革的味道交织,摊主们声嘶力竭的叫卖声、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、还有远处码头传来的号子,共同奏响了一曲沸腾的市井交响。
这里,便是有着黄金之国美称的——万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