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莜青却毫无睡意。她站在窗边,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,落在远方戴破森叛军的那片土地上。
就在前几日,她下达了一道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命令:发动王都所有与叛军领地有亲缘联系的人,向对面写信,陈明利害,劝其归顺。
命令已出,效果如何尚需时日验证。但做出这个决定时,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许久未想起的身影——甄平凡。那还是二人初次见面的那个下午,局势尚未如此危急,他曾在她为兵源问题焦虑而献上纳民策时,一脸认真地说过这么一句话:
“陛下,砖石垒的墙再高也有极限。这世上最坚固的城墙,是人心。”
当时她并未完全领会,更多是将其视为一种鼓舞士气的话。直到此刻,亲自下令用“人心”作为武器去瓦解敌人时,她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。
她不是在砌墙,她是在拆墙。用无数封家书,去松动戴破森统治的根基。
“人心的城墙么……”
莜青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表情。
“如果人心真的能作为城墙,那姐姐和姐夫,又是为何会落得这么一个结局呢?”
她收回目光,不再去看远方那片黑暗的领地。种子既然已经撒下,现在,就只需要等待其生根发芽了……
……
许忠将军的首级,被高高悬挂在一根长矛上,由戴破森的亲卫队长带着一队甲士,在军营中巡行示众。那曾经饱经风霜、此刻却凝固着痛苦与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,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狰狞可怖。
“都看清楚了!”
亲卫队长运足中气,声音传遍半个营地。
“许忠背主通敌,蛊惑军心,意图投靠伪王莜青!现已伏诛!公爵有令,再有敢言降者,这便是下场!”
队伍所到之处,一片死寂。
正在啃着干粮的士兵停下了动作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熟悉的、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面容,嘴里的食物瞬间变得苦涩难咽。围在火堆旁低声议论的士兵们像被掐住了脖子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,只剩下火星噼啪的爆响。那些曾与许忠一同操练、一同出生入死的老兵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源自心底的冰寒与愤怒。
震惊,如同瘟疫般在沉默中蔓延。
消息像野火一样烧向了将领的营区。
“什么?!许老将军他……被杀了?!”
一位与许忠相交莫逆的络腮胡将领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案几,双目瞬间赤红。
“戴破森!他竟然如此不念旧情?!”
另一位较为持重的将领脸色煞白,喃喃道:
“疯了……公爵他真是疯了……许老将军为他家效力三十年,忠心耿耿,竟落得如此下场……”
愤怒,在高级将领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。
当巡行的队伍经过校场时,那里正聚集着大量被驱赶来看“下场”的士兵。压抑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如同暴怒的雄狮,从将领人群中猛冲而出!正是那位络腮胡将领——赵磐!
“狗贼!安敢辱我许兄尸身!”
他咆哮着,腰刀出鞘,在火光照耀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!那还在高声吆喝的亲卫队长根本来不及反应,一颗头颅便带着惊愕的表情飞起,鲜血喷溅而出!
赵磐一刀斩断举着首级的长矛杆,小心翼翼地将许忠将军的首级接在怀中。他脱下自己的披风,郑重地将首级包裹好,交给身旁一名因愤怒而浑身发抖的亲兵:
“抱好了!这是许将军!”
他随即转身,一步跃上旁边一辆废弃的辎重车,面向底下黑压压的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的士兵们。
“弟兄们!你们都看清了吗?!”
赵磐的声音如同惊雷,炸响在夜空中。
“这就是许忠将军!为戴破森家卖命三十年,没有战死沙场,没有马革裹尸,却死在了自己誓死效忠的主公手里!死得如此不明不白!如此凄惨!!”
他的声音带着悲愤的颤抖,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。
“许将军今日为何而去见公爵?!他是为了我们!为了我们这些不想背着叛贼骂名去死的士卒!为了我们家中那盼着儿子、丈夫、父亲能活着回去的爹娘妻儿!!”
他挥舞着染血的腰刀,指向公爵府邸的方向:
“可那戴破森!他为了他一人的私利,为了他那不肯低头的野心,竟然狠心毒杀了追随他三十年的老将!这样的主公,冷酷无情,刻薄寡恩!连许将军他都能杀,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,又算得了什么?!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,可以杀来立威的草芥罢了!!”
“他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!他只想拉着我们所有人,还有我们的家人,给他那疯狂的野心陪葬!!!”
每一句话,都像重锤敲在士兵们的心上。许忠的死带来的悲伤与恐惧,此刻在赵磐的怒吼中,迅速转化成了对戴破森的无边愤怒和为自己求一条生路的决绝!
人群中,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呐喊:
“为许将军报仇!!”
紧接着,怒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,轰然爆发:
“为许将军报仇!!”
“拿下戴破森!!”
“报仇!报仇!!”
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汇聚成愤怒的海洋,震动了整个营地!
赵磐知道,军心可用!他高举血刃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:
“众将士!!!”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,无数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为了枉死的许将军!为了你们自己!为了你们身后的爹娘、妻儿!随我举义!”
他刀锋直指戴破森帅帐,声嘶力竭:
“杀奔公爵府!拿下戴破森!杀!!!”
“杀!杀!杀!”
“随我——杀!!!”
“杀!!!”
震天的喊杀声冲天而起,压抑已久的愤怒、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,在这一刻彻底释放!士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水,在赵磐等将领的带领下,红着眼睛,调转矛头,向着他们昔日公爵的府邸,汹涌扑去!
哗变,开始了!这场由猜忌、恐惧和不义点燃的烈火,终于以最猛烈的方式,将戴破森和他的野心,一同卷入其中!
……
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,吞没了公爵府最后的抵抗。曾经象征着戴破森无上权威的朱红大门,在愤怒的冲击下轰然碎裂。
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。当赵磐提着滴血的战刀,踏过庭院,一脚踹开内堂大门时,看到的只是坐在狼皮大椅上、孤身一人的戴破森。他华丽的公爵袍服凌乱,冠冕歪斜,身边连一个近卫都没有剩下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公爵,甚至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最后抵抗。
在他下令毒杀许忠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是一座孤岛。
然而,预想中惊慌失措,负隅顽抗的景象并未出现。
戴破森依旧穿着他那身华丽的公爵礼服,端坐在主位之上,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却异常平静。他甚至没有看冲进来的人群一眼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,仿佛在凝视着自己一生的野心与荣光,如何如烟云般消散。
他的手中,稳稳地端着一个精致的黄金酒杯。
赵磐心头一凛,厉声喝道:
“戴破森!你已经是强弩之末,束手就擒吧!”
戴破森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酒液倒入喉中。随即,他手一松,酒杯“当啷”一声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回响。
他这才将目光投向赵磐,嘴角费力地向上扯动,形成一个混合着嘲讽、不甘与解脱的复杂表情。
“……想拿我的人头……去请功?”
他的声音嘶哑微弱,却带着旧贵族最后的倨傲,
“……做梦!”
一缕黑血从他嘴角渗出。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,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,再无生息。
整个内堂一片死寂。愤怒的士兵们看着这个他们曾誓死效忠、又奋起反抗的公爵,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幕,一时间,竟不知该欢呼,还是该叹息。
……
天光未亮,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抹鱼肚白。寝殿内,莜青尚在熟睡,连日来的忧思让她难得有了一次深沉的睡眠。
突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执声,紧接着,是内阁首辅颜立那熟悉又急切的声音穿透门廊:
“女王!女王陛下!喜报!天大的喜报啊!”
莜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惊醒,眉头紧蹙,一股难以抑制的起床气涌上心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不悦,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肩上,不顾及形象便走了出去。
门外,颜立正被两名尽职的宫廷侍卫死死拦在阶下,他老脸因激动而泛红,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军报。
“颜立!”
莜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威严。
“如此喧哗,成何体统!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陛下!喜报!天大的喜报啊!”
颜立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军报。
“前线刚刚传回消息,昨夜戴破森领地内,军中发生大规模哗变!戴破森众叛亲离,已然……已然自尽身亡!哗变主将赵磐已打出白旗,正向王都紧急发送降表,请求归顺!”
如同一声春雷炸响,所有的困倦与不快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刷得一干二净。莜青怔在原地,随即,一抹久违的、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,仿佛驱散了多日以来笼罩在她眉宇间的所有阴霾。
“好!好!好!”
她连说三个好字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“天佑布尔维斯特!颜立,你立刻去安排,选派得力干员,火速前往戴破森领地,主持受降事宜,务必稳住局势,安抚军民!”
“老臣遵旨!”颜立躬身领命,转身便要离去。
“等等!”莜青忽然出声叫住了他。
颜立疑惑地回身。
莜青脸上的兴奋稍稍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考量。她沉吟片刻,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,缓缓开口道:
“不必另行安排人了。”
她看向颜立,一字一句地清晰下令:
“去,把李墨给我叫来。”
颜立先是一愣,随即,这位老谋深算的首相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的光芒。他明白了女王的深意——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受降,而是为王弟李墨铺就的,积累威望、踏入权力核心的绝佳机会。
他深深地鞠了一躬,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和郑重:
“臣,遵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