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剑大营，帅帐之内。
灯火通明，关剑正凝神审视着地图，筹划着撤退的路线与细节。此次兵败，虽主要责任被推给了魔法团，但他深知，作为主将，自己也难辞其咎，朝中与教廷内必然会有问责的声音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稳住军队，安全返回。
“报——！”
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帐内，单膝跪地。
“将军，营外有人求见，是……是之前派去执行任务的甄先生，他回来了。”
关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，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。
‘甄平凡？我不是让他借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吗？他怎么还敢回来？！’
他心中瞬间掠过数个念头——是计？是陷阱？还是……
“让他进来。”
关剑压下心中的波澜，沉声道。他倒要看看，这个胆大包天的敌营来客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“进来！”亲兵冲着帐外喊道。
帐帘掀开，关剑果然再次见到了那张带着几分惫懒笑容的熟悉面孔。甄平凡依旧是那副看似人畜无害的模样，但关剑敏锐地感觉到，他眼神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笃定。
而更引人注目的是，甄平凡的身后，还跟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黑袍人。那宽阔的肩膀和沉稳如山的气场，即便裹在宽大的袍子里也压迫感十足。关剑立刻排除了银星然的可能，心中警惕更甚。
“不是让你走了吗？”
关剑没有寒暄，直接开口，声音冷硬，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又回来是做什么？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和试探的冷笑，“难不成，是特地回来招降我的吗？”
甄平凡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，笑着拱了拱手道：
“关将军，我既然还能凭着您给的腰牌大摇大摆地走进来，那就说明，您并没有把我这个‘卧底说客’的身份通告全军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目光直视关剑。
“这不正好说明，关将军您心里，还是想再见我一面的吗？”
关剑沉默了片刻，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反驳，仿佛默认了被对方说穿了心思。他只是将目光锐利地投向了那个黑袍壮汉，这无声的询问，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。
甄平凡侧身，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语气变得郑重：“我这次冒险回来，就是想给将军引见一个人，一位，或许能为您和您麾下数万将士，指明一条新路的人……”
他说话的同时，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帐内侍立的亲兵，随即对关剑投去一个“需屏退左右”的暗示眼神。
关剑眉头微蹙，心中疑窦丛生，但甄平凡之前的表现让他决定给予一丝信任。他沉吟片刻，对帐内侍立的亲兵挥了挥手，语气如常：“你先到帐外等候。”
“是！”亲兵领命，退出了帅帐。
待帐内只剩下他们三人，关剑的目光再次锁定黑袍人：“现在，可以说了吧？”
甄平凡侧身，对黑袍人点了点头。黑袍人这才不疾不徐地走上前，抬手，摘下了宽大的兜帽。
兜帽滑落，露出了一张坚毅、威严，却又带着几分悲悯的熟悉面容。那张脸，哪怕化成灰关剑都认得。
那正是这次尚云阁之战，他的最大对手——
雷震！
“关将军，别来无恙啊。”
雷震的声音如同沉钟，在帅帐中回荡。
“雷震！”
关剑瞳孔骤缩，几乎是本能反应，一声暴喝之后，“锵”地一声拔出腰间宝刀，身形如猛虎般扑上，刀光挟着劲风直劈对方面门！
雷震似乎早有预料，一个侧身，刀锋堪堪从他胸前掠过。关剑刀势不收，手腕一翻，变劈为扫，横斩向雷震腰腹！雷震脚步一错，再次险险避开，袍角被凌厉的刀气割开一道口子。
紧接着，关剑踏步上前，刀尖如毒蛇出洞，直刺雷震咽喉！
雷震侧头躲开攻击，同时在刀刃掠过脸庞的瞬间，猛地抬手，五指如铁钳般“啪”地一声牢牢抓住了刀身！锋利的刀刃与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摩擦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两人四目相对，手臂同时发力，陷入了短暂的力量角逐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雷震盯着关剑杀意沸腾的眼睛，忽然笑了：
“怎么？关将军，就这么想和我切磋切磋？不过我这次来有要紧事，也没带武器，我看还是下次吧！”
说完，他手臂一振，力道巧妙一吐，将关剑连人带刀推了回去。
关剑借势后退两步，持刀而立，胸口微微起伏，但眼中的杀意已渐渐被惊疑和冷静取代。他死死盯着雷震，沉声问道：
“你这一军主帅，居然孤身犯险，难道不怕我现在叫人来抓你？”
“我既然敢来，自然不怕。”
雷震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，语气从容。
“而且，关将军是聪明人，想必也明白，为什么雷云几万大军赶来支援之后，却并未对你们发起毁灭性的进攻，只是逼退你们，对吗？”
他目光如炬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那是因为，我想和你进行一次谈话，一个关乎你身后数万将士生死存亡，乃至斯坦国未来的谈话。我的目标，从来不是简单地消灭你。”
关剑持刀的手微微松动，雷震的话，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。
雷震见他情绪稍定，向前一步，声音沉浑如钟，开始了他的论述：
“关将军，局势已然明朗。天神教视你麾下儿郎如草芥，可随意牺牲；斯坦王室视你为稳固权位的工具，可随时抛弃。前有尚云阁坚城与……那位能解构魔法的姑娘，侧翼有我布尔维斯特数万复仇心切的虎狼之师。关将军，你和你身后这些思乡心切的弟兄，退路何在？”
这番话，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，精准地刺入了关剑心中最深的隐忧，让他按着刀柄的手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……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帅帐外不远处，指挥使如同困兽般在自己的营帐外焦躁地踱步。魔法团覆灭、任务失败、关剑的蔑视、加德的冷漠……这一切都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。他必须找到一个替罪羊，一个足够分量的功劳来抵消自己的罪责！
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猛地瞥见一个高大的黑袍人，在甄平凡的引导下，迅速隐入了关剑的帅帐。
“黑袍人……鬼鬼祟祟！”
指挥使的心跳骤然加速，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：
‘关剑这厮，莫非真在暗中勾结敌人？若我能拿到铁证……’
绝望中，他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。他悄悄凑近帅帐，屏住呼吸，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帐壁上……
……
帐内，关剑在雷震毫不留情的剖析下，缓缓坐回了主位，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如同绷紧的弓弦。他避开了雷震关于退路的问题，转而问道：
“雷元帅不惜亲身犯险，潜入我这龙潭虎穴，不会只是为了提醒关某已陷绝境吧？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雷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我是来为关将军，和将军麾下那些不该白白牺牲的将士，指一条真正的生路。”
他目光灼灼，一字一句，重若千钧：“与我，与布尔维斯特合作，掉转枪头，共抗天神教！此举，非为布尔维斯特之存续，更为你麾下数万儿郎的性命，为你斯坦国的百姓，免遭神权荼毒，寻一个真正值得的未来！”
就在关剑因雷震的话而陷入沉默，内心剧烈挣扎之时，甄平凡上前一步，他的声音不像雷震那般厚重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：
“关将军，雷元帅说的是大势，是未来。但有些事，就发生在今天，发生在你我的眼前。”
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着关剑。
“今日战场上那几十颗火球落下时，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魔法团轰炸的，真的只是尚云阁的城门吗？”
他刻意停顿了一下，让那个惨烈的画面在关剑脑中重现。
“不，他们轰炸的，是那些还在门洞里、穿着斯坦国军服的士兵！是那些信任你、听你命令冲进去的弟兄！”
甄平凡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在他们的眼里，你和你的士兵，和我们需要摧毁的城墙、需要杀死的敌人，没有任何区别，甚至……还不如敌军！摧毁城墙至少还能换来一句‘神威无敌’，而牺牲你们，只配得到一句‘必要的代价’！”
他指向帐外，仿佛能指向那片尚存血腥味的战场：
“关将军，请你告诉我，在那位指挥使的眼里，在斯坦国的天神教眼里，真的有你和斯坦国军队的容身之处吗？还是说，你们的存在，本身就只是他们彰显神威、随时可以丢弃的……炮灰？”
“够了！”
关剑猛地低吼一声，打断了甄平凡的话。他额头青筋暴起，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他闭上眼，那些被火焰吞噬的士兵的惨叫声、指挥使那冷漠而倨傲的脸，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甄平凡的话，像一把冰冷的匕首，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，将最血淋淋的背叛，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关剑陷入了巨大的沉默。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，额角有青筋隐现。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剩下灯火噼啪的轻响和帐外隐约的风声。这是一场关乎数万人命运的赌博。
就在这决定性的寂静时刻——
“砰！”
帐帘被猛地掀开，带起一阵狂风，吹得灯火剧烈晃动！
指挥使一脸狂喜与狰狞地冲了进来，他伸出的手指因激动而颤抖，直直指向雷震，声音因亢奋而尖利：
“好啊！关剑！你果然私通敌国！证据确凿！哈哈哈哈！布尔维斯特的元帅竟在你营中！我看你这次还有什么话说！我要向教皇陛下禀报，你完了！你完了！”
他狂笑着，仿佛已看到自己戴罪立功、重返荣耀的场景。
然而，他的笑声在对上关剑眼神的刹那，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，戛然而止。
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？冰冷、死寂，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，又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，里面翻涌着被逼入绝境的杀意和一种……解脱般的决绝。
不对！完全不对！
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出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雷震面无表情，甄平凡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嘲弄。而主位上的关剑，缓缓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慌乱，只有一片血红！那里面翻涌着的，是压抑已久的屈辱、是麾下将士枉死的悲愤、是所有怒火汇聚而成的、毫不掩饰的杀意！
指挥使下意识的后退一步，声音带着颤抖：
“你…你想干什么？我…我可是教皇亲封的指挥使！你敢动我，就是与整个天神教为敌！”
“正因为你是！”
关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他缓缓站起身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所以，你必须死！”
“不…你不能杀我！来人……”
指挥使惊恐地想要呼救，转身欲逃。
但一道雪亮的刀光，比他后退的脚步，比他的呼喊更快！
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，刀锋精准地掠过他的脖颈。
指挥使的惊慌凝固在脸上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茫然。他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喉咙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，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，抽搐两下，便再无声息。
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帅帐的地面，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。
关剑面无表情地甩去刀身上的血珠，动作流畅而稳定，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。他“锵”的一声还刀入鞘，抬起头，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与挣扎，只剩下军人特有的坚毅和决断。他看向雷震与甄平凡，沉声道：
“现在，我们可以坐下来，详细谈谈，该如何‘合作’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