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、燃烧殆尽的火球,缓缓沉入西山之后,将最后几缕瑰丽的橘红色霞光涂抹在天际。天空逐渐由暖色调转向深蓝,几颗性急的星辰已然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,在愈发深邃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。
李墨独自一人坐在将军府露天阁楼的凉亭里,身体懒洋洋地倚靠着冰凉的朱红廊柱,金色的长发被晚风轻轻拂动。他失神地望着远方那正在消逝的最后一抹光亮,白日在宫廷议事殿中发生的一幕幕,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心绪。
“就算我擅闯大殿真的有错,但母后……她骂得也太过分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难以释怀的郁闷,“还是当着戴破森公爵和那么多大臣的面……”
莜青那些如同冰锥般尖锐的话语,尤其是“当初要不是我力排众议留下你……”那句,仿佛依然萦绕在耳边,让他心里堵得难受。那种被当众斥责、仿佛自己是个不懂事累赘的感觉,比任何训练中的伤痛都更让他难以承受。
“墨墨!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蜜汁炙羊肉和翡翠菌菇汤,快下来趁热吃!”
楼下传来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声,亲昵地唤着他的小名。
声音的主人名叫云柔,是这栋气派府邸的女主人,更是王国第一将军雷震的夫人。她与莜青女王是闺中密友,感情深厚,据说当年就是莜青亲自保媒,促成了她与雷震将军的姻缘。
正因为这层牢固的关系,云柔对待李墨,简直视如己出,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疼爱和包容。这也正是李墨每次与母后闹别扭、玩“离家出走”时,总会下意识地逃到这里的原因。这里没有宫廷的繁文缛节,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,只有云柔阿姨温柔的关怀和可口的家常饭菜,像是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喘息、舔舐伤口的避风港。
“好的,阿姨!您先吃吧,我……我暂时不太饿,想再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李墨朝着楼下喊道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。
他此刻确实没有胃口,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,在今日的刺激下,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——自己,究竟是幸福的,还是不幸的?
若与王都街道上那些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的乞丐,或是边境村庄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苦农民相比,他李墨无疑是幸运得如同天之骄子:降生于帝王之家,从小锦衣玉食,接受着最顶尖的文韬武略教育,身边永远环绕着恭敬的侍从。未来,他甚至有可能继承母亲的王位,成为这片土地上权势最显赫的人之一。
可是,明明已经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内心深处,却总是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和隐隐的不快乐呢?
自从懂事起,他的生活就被禁锢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。无论走到哪里,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唯唯诺诺的侍从,美其名曰保护,实则监视。他想去看看宫墙外的世界,想去体验市井的烟火气,却总被以“安全”为由无情拒绝。他记得小时候,曾偷偷扒在宫门的缝隙处,看着外面平民家的孩子们,拿着木棍当作宝剑,在尘土中奔跑嬉戏,扮演着想象中的英雄,那样简单的游戏就能让他们开心一整天。而他呢?他没有那样的朋友,身边的侍从只会对他百依百顺,却从不敢与他真正地嬉笑打闹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过着几乎一成不变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生活。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精美金丝笼中的鸟儿,羽毛或许光鲜亮丽,却永远无法真正翱翔于天空。这种生活,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窒息和厌倦!
很多时候,他真想抛开这一切,离开布尔维斯特,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富裕牢笼,去往更广阔的天地。布尔维斯特的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?周边的国家有着怎样的风土人情?还有那些只在书籍和图册上见过的、形态各异的异族,他们真的如同传言中那样凶残吗?还是也有着和人类相似的情感和生活?这一切未知的、充满诱惑的答案,他都渴望亲自去探寻,去体验!
身后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,踏在木制楼梯上,发出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李墨没有回头,心想定是体贴的云柔阿姨担心他饿着,把饭菜给他送上来了。
“阿姨,我真的暂时没什么胃口,您不用特意……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懒洋洋地回过头。
然而,话才说到一半,便戛然而止。
因为站在他身后的,并非预想中端着餐盘的云柔阿姨,而是一抹他无比熟悉的、代表着至高权威的青色身影。
莜青女王正站在那里,左手端着一盘香气四溢、色泽诱人的炙羊肉,右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。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然后将手中的食物轻轻放在亭子中央的木桌上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随后,她步履从容地走到李墨身边,挨着他坐了下来,晚风吹拂起她鬓角的几缕发丝。
“怎么?挨了母后一顿骂,就连饭都不肯吃了?”莜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语气不像在宫中那般威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李墨低下头,没有立刻回答。要说完全不生气,那是假的。但此刻充斥他内心的,并不仅仅是委屈,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这位既是母亲又是女王的复杂情感。一方面,他感激她给予自己生命和优渥的生活,给予他庇护与关爱;可另一方面,也正是她,用爱与责任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他牢牢地束缚在这方寸之地,剥夺了他渴望的自由。他对她充满敬爱,却也无比渴望她能理解自己,能放开手,给他一片可以展翅翱翔的天空。
“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?”莜青侧过头,看着儿子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帘,轻声问道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李墨闷闷地回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莜青轻轻叹了口气,伸出手,温柔地抚摸着李墨那头如同阳光般璀璨的金发,指尖轻捻着他柔软的金色鬓角,动作充满了母亲的慈爱。
“白天的话,母后说得是有些难听了,”她承认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,“不过,墨儿,我希望你能明白,母后并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母亲,更是这个国家的女王。坐在那个位置上,很多时候,我说出的话,做出的决定,并不完全代表我内心的真实想法,而是那个位置……要求我必须那么说,必须那么做。就像白天,戴破森步步紧逼,母后需要一个契机来打破僵局,你能懂吗?”她的话语中透露出身居高位的无奈与筹谋。
李墨沉默地听着,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抚摸,心中的那点怨气,似乎随着母亲的解释和这温柔的触碰,渐渐消散了。他抬起头,看向莜青,看到她眼中有身为女王的坚毅,也有作为母亲的疲惫与无奈。他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孩儿明白了。”
他走到桌前,拿起筷子,端起那碗泡着菌菇汤的米饭,就着香气扑鼻的炙羊肉,大口地吃了起来。食物下肚,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,似乎也将胸中的郁结冲淡了不少。
莜青看着儿子肯吃饭了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。肯吃饭,就代表气消了,愿意沟通了。
很快,李墨将一大碗米饭和半盘羊肉消灭得干干净净。他满足地摸了摸肚子,感觉之前的焦躁和郁闷都被美食抚平了大半,勇气也重新回到了身体里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面对着莜青,神情变得无比认真和坚定,再次提出了那个他提过无数次,也被拒绝了无数次的请求:
“母后,请您答应我,让我上前线吧!”
面对李墨再次提出的请求,莜青并不感到意外。自从教皇国在边境蠢蠢欲动的消息传回王都,这孩子就像着了魔一样,隔三差五就跑来请求带兵出征,却每一次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坚决地驳回。原因无他,实在是西线兵力捉襟见肘,形势危急,以李墨那点虽然出色却缺乏实战检验的武艺和过于理想化的心态,上前线无异于羊入虎口,白白送死!这一次,她原本也打算像往常一样直接拒绝,但看着儿子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、充满了坚定与某种前所未有神采的眼睛,她忽然改变了主意,想听听他这次的理由。
“为什么又想去?”莜青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淡,带着一丝审视,“是想去逞英雄,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吗?我告诉你,战场可不是你想象中那样,那里是尸山血海,是生死一线,不是给你逞个人威风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李墨的反应,又补充道:“还是说,就像上次你偷偷跑去那个小山村,斩杀了一株食人草那样,依旧只是为了向我,向所有人证明,你已经长大了,翅膀硬了,不需要我再管着你了?”
李墨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出现莜青预想中的激动或辩解,反而异常的平静。他摇了摇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莜青,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我觉得我该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莜青追问,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因为……”李墨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凝聚着某种力量,然后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我是您的儿子!”
莜青微微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奇。这个答案,简单,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——为了功勋、为了自由、为了证明自己——却唯独没有想到,会是这样朴素而直接的理由。
李墨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,他继续说道,声音提高了些许:“教皇国大军压境,不断挑衅,边境线上烽烟已起!国家一纸征兵令,所有的青壮年,无论是农夫、工匠还是商人,都被征召上了前线!我听说,王都周边的村子已经快十室九空,可征兵依旧没有停止!再这样征下去,恐怕……恐怕连未成年的孩子,都要被迫拿起比他们还高的武器,走上战场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痛心和不忍,拳头不自觉地握紧。
“就像母后您常常教导我的那样,我李墨,不光是您一个人的孩子,更是这个皇城的公子!是布尔维斯特王国的王子!”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强烈的责任感,“我的身份,不是让我躲在安全的后方享受特权的!我的战斗水平,经过雷震将军的亲自教导,远高于那些刚刚放下锄头、被迫拿起武器的普通农民!于情于理,我更应该身先士卒,勇敢地冲在他们的前面!这才配得上‘王子’这个称号!”
他的情绪愈发激昂,猛地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莜青,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:
“我一个人,也许无法改变整个战局,我的力量或许微不足道!但我哪怕就算牺牲了,也是作为一个保家卫国、与士兵同生共死的英雄而牺牲!而不是一个被困在华丽笼中、终日无所事事、眼睁睁看着国家危亡却无能为力的王子!我宁愿做一只战死的雄鹰,也绝不做一只苟活的金丝雀!”
李墨挺拔的身姿立在亭中,晚风吹动他的衣袂和金发,在渐浓的夜色和初现的星光映衬下,竟显得无比高大而耀眼。
莜青仰视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慷慨陈词、仿佛一夜之间真正长大了的孩子,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。一直以来,她不允许李墨上前线,除了为人母者对骨肉安危本能的担忧之外,还有一个更深层、更关键的原因:她认为李墨没有做好面对真正战争的觉悟!
最初,李墨嚷嚷着要上战场,理由是“我要让那帮教廷狗知道我的厉害!”,完全是一副少年人争强好胜、想要逞英雄的心态。莜青太了解他了,抱着这种心态上战场,他绝不会听从军令,只会凭一腔热血蛮干,极易陷入险境,甚至拖累全军。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。
后来,他的想法变成了“我要证明给母后和所有人看,我已经足够强大了!”。这虽然比单纯逞英雄进步了些,但核心依然是为了向外索取认可,是为了摆脱束缚,证明自己的独立。有信心是好事,但战场瞬息万变,残酷无比,一旦遭遇意想不到的挫折、目睹惨烈的死亡,这种建立在“被认同”需求上的信心,很容易瞬间崩塌。在冰冷的死亡面前,所谓的“认同”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一击。
然而现在,莜青从李墨的眼中,从他铿锵有力的话语里,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。他说,他不光是她的孩子,更是这个国家的王子!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,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由内而外生发的责任感!他不再是为了向谁证明,而是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所应承担的义务,是主动想要去肩负起守护家国的重任!
这种觉悟,才是成为一个真正战士、一个合格领袖的基石!
“今天的惊喜,真是一个接一个啊……”莜青扶着额头,低声自语道,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。先是那个叫甄平凡的年轻人提出了石破天惊的“纳民策”,现在,自己一直呵护有加的儿子,也展现出了如此令人刮目相看的成长。
“母后您说什么?”李墨没有听清,疑惑地问道。
莜青放下手,抬起头,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而又带着些许骄傲的笑容,清晰地说道:“我说,你想去,就去吧!”
“……”
李墨彻底呆住了,大脑仿佛瞬间宕机,一片空白。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,让他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,只是张着嘴,愣愣地看着莜青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和不确定而有些结巴:“母、母后……您……您刚才说……您同意了?!”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生怕这只是自己过度渴望而产生的幻觉。
看着儿子那副难以置信、如同被巨大馅饼砸中的模样,莜青不禁觉得有些好笑。她端起刚才给自己倒的那杯已经微凉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好整以暇地问道:“怎么?母后答应了,你反而害怕了?”
“没没没没有!怎么会怕!我高兴还来不及!”李墨瞬间反应过来,巨大的喜悦如同火山喷发般涌遍全身!他激动得难以自抑,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,张开双臂,紧紧地、用力地搂住了莜青,像个孩子一样欢呼雀跃:“谢谢你!母后!谢谢你!我爱你!!!”
感受着儿子充满活力的拥抱和发自内心的喜悦,莜青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。她轻轻拍了拍李墨的后背,等他稍微平静一些,才继续说道:“你也别光谢我。这次能这么顺利答应你,还得谢谢你的那位朋友。”
“我的朋友?”李墨松开莜青,脸上带着困惑,“您是说……甄平凡?”
莜青点了点头,放下茶杯,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和考量:“你的这位朋友,很不一般。他对事物有着自己独到而深刻的见解,眼光长远,甚至能提出……一些足以改变国运的策略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然后看着李墨,补充道,“而且,我在他身上,还感受到了一种……为达目的,可以不择手段的决绝和狠劲!”
李墨更加疑惑了。他和甄平凡虽然只见过两次面,一次在山村并肩作战,一次在城中帮他脱困,他印象中的甄平凡,是个有点小聪明、讲义气、偶尔会吐槽,但总体感觉温和甚至有点贪生怕死的家伙。他完全无法将“不择手段”、“狠劲”这样的词汇,与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年联系起来。
“母后,您是不是……对他有什么误会?”李墨忍不住为朋友辩解。
莜青看着儿子眼中纯然的困惑,心中了然。李墨自幼在相对单纯的环境中长大,虽然武功高强,但论及人心的复杂和政治斗争的残酷,他还太过稚嫩。她并不打算详细解释甄平凡是如何面不改色地提出利用异族、甚至暗示除掉政敌的,有些事,有些人的多面性,需要他自己去接触,去体会,去领悟。
“也许吧。”莜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转移了话题,“总之,我已经答应了他进入军队指挥层的请求。之后,你就和他一起上路,前往西线前线吧。互相之间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嗯!好的!我知道了!”李墨虽然心中仍有疑惑,但能上前线的巨大喜悦压倒了一切,他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母后我也得去给你云柔阿姨的丈夫,我的老朋友写封信了。”莜青说着,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老朋友?”李墨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就是你小时候,经常被母后请进宫来,偷偷教你武功的人。”莜青提醒道,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,“也是你云柔阿姨的丈夫,我们布尔维斯特王国的第一将军——雷震。”
数小时前……
“……女王陛下,您说‘纳民策’可能不会那么容易通过,是什么意思?”
甄平凡皱起了眉头,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。他为了解决甄茜的身份问题,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一石数鸟的计策,本以为已经成功说服了女王,事情可以顺利推进,没想到还有变数。
莜青坐在书案后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脸上带着一丝凝重:“这项政策,长远来看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策,但它的步子迈得太大,太冒险了。尤其是在当前人族与魔族关系紧张、战争一触即发的大背景下,提出要将异种纳为‘公民’,给予他们等同甚至类似于本国国民的权利……这一点,势必会触动许多保守派贵族的神经,他们一定会跳出来强烈反对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向甄平凡,“别的人暂且不说,光是公爵戴破森,他就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攻击我的机会。他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,再次把我和魔族扯上关系,污蔑我勾结异族,出卖人族利益,从而动摇我的统治根基。”
“可眼下大敌当前,教皇国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!难道就不能暂时放下内部的成见和仇恨,先联手抗敌吗?”甄平凡感到有些难以理解,这种“内斗高于外患”的思维模式。
“如果他也能像你这么想,那这个国家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。”莜青无奈地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对政敌的了解,“他对这个王位的渴望,早已超越了一切,甚至……远超他对教皇国这个外敌的憎恨。任何能打击到我、削弱我权威的机会,他都不会放过。”
“那……能不能想办法先安抚他,赏赐他一些东西,暂时稳住他?”甄平凡尝试着提出妥协方案。
莜青还是摇了摇头,眼神冰冷:“他已经是布尔维斯特最大的公爵了,封地辽阔,富可敌国。土地?钱财?美女?他什么都不缺。你说,我还能赏他什么?难道……”她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嘲讽,“要把这王位赏给他吗?”
甄平凡识趣地闭上了嘴。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。可难道就因为这么一个权贵的阻挠,自己苦心构思、可能挽救国家于危难的“纳民策”,就要胎死腹中了吗?甄茜的身份问题也将随之搁浅?他绝不甘心!
一个阴暗而决绝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从他心底悄然钻出。他沉默了片刻,抬起眼,目光变得异常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冷酷,看着莜青,缓缓地说道:
“那……或许,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。”
“说。”莜青注视着他,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。
甄平凡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右手,将手掌横在自己的脖颈前,然后用力地、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横切手势!
意思,已经表达得无比清晰、无比残酷——杀掉戴破森!永绝后患!
莜青的瞳孔微微收缩,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,她猛地一拍桌子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厉声喝道:“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怂恿本王手足相残?!”
她表面上勃然大怒,仿佛被这大逆不道的提议深深触怒。然而,在她内心深处,却远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激动。
事实上,对于戴破森这个不断挑战她底线、觊觎王位的表兄,她早已不止一次的动过杀心。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,是因为代价太大。
其一,戴破森毕竟是王室成员,与她血脉相连,若公然杀之,难免会留下“手足相残”、“暴虐无道”的千古骂名,对她的统治合法性是沉重打击。其二,戴破森家族势力盘根错节,在军队和地方都有不小的影响力,一旦杀了他,其家族及其党羽很可能狗急跳墙,举兵反叛。届时外有教皇国大军压境,内有分裂势力作乱,布尔维斯特真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!
“陛下!眼下外敌入侵,国家危在旦夕!”甄平凡却仿佛没有看到女王的震怒,或者说,他选择了无视,继续坚持己见,语气急促而有力,“这就好比与人搏斗,只有双脚都牢牢站稳在地上,才能集中全身力量,打出致命的一拳!戴破森公爵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,不为国分忧,反而为了私利处处掣肘,他就是那块让我们无法站稳的绊脚石!是卡在喉咙里的毒刺!所以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!任何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唱反调、阻碍国家集中力量抗敌的人,无论他身份多么尊贵,都必须被视为国家的敌人,必须……果断清除!”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逻辑。
“够了!”
莜青再次厉声打断了他,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她不能,至少不能在明面上,赞同这种极端的手段。
“这件事,暂且到此为止,容后再议。本王会再想别的办法推行‘纳民策’。”她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,不想再深入讨论下去。她话锋一转,看向甄平凡,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你今天帮我想出了‘纳民策’,于国有功。说吧,想要什么奖励?只要不过分,本王都可以考虑。”
甄平凡见女王态度坚决,知道在戴破森的问题上暂时无法推进,便也不再纠缠。他低头思索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莜青,提出了一个让莜青有些意外的请求:
“女王陛下,如果可以的话……我希望能去前线,不是作为普通士兵,而是希望能有机会参与指挥作战。”
莜青愣了一下,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年轻人。她没想到对方不要金银财宝,不要高官厚禄,反而想去那危险的前线,而且还是要求参与指挥?这让她对甄平凡的观感又复杂了一分——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还是真的胸有韬略,想要一展抱负?
不过,无论出于哪种原因,在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刻,有才能的人愿意主动为国家效力,总归不是坏事。
“好!”莜青爽快地答应了,“我会亲自给前线的雷震将军修书一封,说明情况。你到时候直接去西线尚云阁大营报道即可!”
“多谢女王陛下!”甄平凡深深一揖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前往前线,既能避开王都可能出现的政治风暴,也能在实践中寻找机会,更重要的是,这是他实现自身价值、保护所想之人的重要一步。
夜色渐深,星光璀璨。将军府的阁楼里,李墨依然沉浸在能够奔赴战场的兴奋之中;而宫廷之内,莜青则铺开羊皮纸,开始给远在西线、镇守国门的挚友和王国支柱——雷震将军,书写那封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信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