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如同融化的金子,慷慨地洒满山村的每一个角落。刚用过午饭,银星然便学着甄平凡平时的样子,抱着膝盖坐在那几块粗糙的石板台阶上,百无聊赖地望着远方。甄茜则像一只真正的大猫,慵懒地趴在她并拢的双腿上,眯着眼睛,粉色的猫耳偶尔惬意地抖动一下,享受着阳光的温暖和头顶那一下下轻柔的抚摸。
“我说,老甄去了这么久,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?该不会是在城里被什么狐狸精勾走了魂吧?”银星然一边用手指梳理着甄茜柔软的发丝,一边嘟着嘴抱怨。
趴在她腿上的甄茜连眼睛都懒得睁开,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。她心里明镜似的,主人进城主要是为了帮她解决身份这个大麻烦。一想到主人如此将自己放在心上,一股暖洋洋的依赖感就包裹了她。至于身边这个偶尔咋咋呼呼的女神?暂时无视就好,享受此刻的安宁才是正经事。
“怎么?这才一天不见,就开始想他了?”
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如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还端着个木盆,里面是刚洗好的野菜。她将木盆放在一旁,用围裙擦了擦手,便自然地坐在了银星然身边,脸上带着善意的调侃。
银星然还没来得及反驳,她怀里的甄茜却抢先开口:“只是主人不在,没人陪她玩罢了!”她说着,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,又小声补充了一句,仿佛在为自己辩解:“……而且,主人摸头的手法,确实更舒服些。”
“什么?!”银星然立刻不干了,佯装生气地叫道,“好你个小白眼狼!我的腿都被你压麻了,伺候得你不舒服吗?居然还敢当着我的面说别人的好!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说着,她便伸手去挠甄茜的痒痒,故意弄乱她那一头柔顺的短发。甄茜“喵”地一声,不甘示弱地反击,两人顿时笑闹着扭作一团。
如月在一旁看着她们嬉闹,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。等她们闹得差不多了,她才柔声开口道:“星然,如果你真的觉得闷,我可以陪你玩一会儿。正好现在孩子们都睡午觉了,我手头也没什么要紧活计。”
银星然闻言,立刻停止了和甄茜的“战争”,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如月,惊喜之情溢于言表:“真的?太好了!来来来,我们一起玩!”她像是变戏法似的,从身后拿出一个甄平凡用木头边角料钉成的小盒子,献宝似的打开。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颗大小相近的鹅卵石,每一颗都用烧黑的树枝细心地写上了汉字——诸如“将”、“帅”、“车”、“马”、“炮”等。
如月好奇地探过头,看着盒子里那些写着陌生文字的石头,疑惑地问道:“这些石头……是做什么用的?某种占卜吗?”
“这是棋子啦!”银星然得意洋洋地将盒子里的石头倒在旁边一块被磨平的大石头上,“这是老甄教我的游戏,叫做‘象棋’,据说是他家乡非常流行的智力游戏,规则可有意思了!我来教你哈……”
她兴致勃勃地开始摆弄石子,准备给如月讲解这来自异世界的古老智慧。阳光洒在三个女性身上,勾勒出一幅宁静而充满生机的乡村画卷,仿佛远处的战争阴云与她们毫不相干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布尔维斯特王国的权力中心——维尔士城的宫殿内,气氛却与山村的宁静截然相反。
富丽堂皇的议事大殿内,阳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,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柱。本该是贵族官员们享受下午茶、悠闲交际的时光,但此刻,大殿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。鎏金王座之下,文武官员分列两侧,人人屏息凝神,目光都聚焦在王座与大殿中央那个昂然而立的身影之间。
“戴破森公爵!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!”王座之上,布尔维斯特的女王——莜青,面覆寒霜,声音如同冰棱碰撞,清晰地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。她头戴一顶简约而威严的银质王冠,身着一袭深紫色绣金纹的王袍,尽管努力维持着镇定,但紧握着王座扶手的、指节微微发白的手,暴露了她内心的震怒。
“我亲爱的表妹,何必如此激动?我们只是在商讨国事……”站在大殿中央的男人,戴破森公爵,拖长了语调,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他衣着华贵,身材微胖,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。
“叫我陛下!”莜青女王猛地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在这里,没有你的表妹,只有君臣!”
戴破森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噎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阴鸷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,甚至还夸张地摊了摊手:“好吧!我的……陛下妹妹!”他故意在“妹妹”二字上加重了语气,充满了戏谑与挑衅。
这对昔日的表兄妹,如今已势同水火。矛盾的根源,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先王猝然长逝之时。
彼时,老国王膝下无子,只有莜青和莜蓝两位公主。按照王国传统,若无男性直系继承人,王位应由血缘最近的男性旁系继承。当时呼声最高的,正是老国王亲弟弟的儿子——戴破森。他几乎已经触摸到了王冠的边缘。
然而命运弄人。莜青的姐姐莜蓝,吸引了当时统御整个魔族的魔皇——天彻,并最终嫁与他为妻。在魔皇天彻强大的影响力与某种不为人知的压力下,布尔维斯特王室被迫打破了沿袭数百年的继承法则,将王冠戴在了莜青的头上,使她成为了王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王。
对于戴破森而言,这无异于煮熟的鸭子从嘴边飞走。人性便是如此,从未得到与得而复失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。从此,怨恨的种子在他心中深深埋下。只是过去碍于魔皇凯撒的威势,他不敢表露分毫。莜青女王继位后,出于补偿心理,也为了稳定政局,给予了戴破森家族极大的权柄与财富,使其成为王国最显赫的公爵。
然而,随着数年前魔界内部爆发叛乱,威望崇高的魔皇天彻意外陨落,最大的外部威慑消失,戴破森被压抑已久的野心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,开始肆无忌惮地膨胀。他越来越不将莜青放在眼里,尤其在如今外敌——天神教皇国大举入侵的危局下,他更是屡次在公开场合挑战女王的权威。碍于他庞大的势力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莜青始终未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彻底清算。
“如今天神教皇国大军压境,已连占我数座县城,兵锋直指战略要地尚云阁!双方剑拔弩张,全面大战一触即发!”戴破森转过身,面向众臣,声音洪亮,仿佛他才是主持大局之人,“请问尊贵的女王陛下,面对如此危局,您可有何力挽狂澜的妙策良方?”他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。
莜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清晰地说道:“对策自然有。其一,向全国加大募兵力度,征集所有可战之兵;其二,立刻派遣能言善辩之士,火速出使周边各国,陈明利害!若我国被教皇国攻破,东边的影魔王的大军将再无阻碍,可长驱直入,届时整个大陆东部都将……”
“求援?哈哈哈……”莜青的话还未说完,戴破森便发出一阵夸张的嘲笑,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,“我亲爱的陛下妹妹,你也未免太过天真了吧?”
他无视了王座上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目光,如同在自家客厅般踱起步来,如数家珍般地分析起来:
“向周边国家求援?我们来挨个说一说好了。西方的斯坦国?此次教皇国入侵,打头阵的就是他们被逼着派出的军队!他们自身难保!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随即又伸出第二根,“号称‘黄金港口’的万潮?他们靠着连通大陆南北的最大港口日进斗金,奉行绝对中立,只想关起门来赚钱,根本指望不上!”
莜青紧抿着嘴唇,没有打断他。尽管二人势同水火,但她不得不承认,戴破森这番分析虽然刺耳,却精准地戳中了王国在外交上的孤立困境。
“再看看教皇国周边那些小国,以及北方那个战争狂徒——北疆帝国!”戴破森挥舞着手臂,语气愈发激昂,“那些小国自身还要应对南方傲鹰帝国的威胁,早已是焦头烂额,自顾不暇!至于北疆帝国……哼!他们这次没有趁机从背后捅我们一刀,我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!还指望他们伸出援手?”
他猛地转身,再次面向莜青,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:“那么,不知道英明神武的陛下,除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,还有什么真正可行的办法吗?”
莜青强压着怒火,冷声道:“那不知道戴破森公爵,又有何高见?”
戴破森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、计谋得逞般的笑容,缓缓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,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如今,教皇国是打着‘匡扶人类正义,打倒魔族伪政权’的旗号来的。这个口号,就是我们破局的关键!”
他顿了顿,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,才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既然他们认为我们是‘伪政权’,那我们就自己动手,把这个‘伪政权’提前推倒!如此一来,他们岂不是就失去了进攻的名分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莜青的声音已经冷得能冻住空气。
戴破森转过身,面向王座,象征性地微微鞠了一躬,动作却充满了轻慢,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莜青,朗声道:“我的意思很简单!就是想请……与那位已故魔皇天彻关系最为密切的女王大人您,能够为了王国存续,顾全大局,主动退位!我们……另选一位德才兼备、血统纯正的新王!”
“你大胆!”莜青再也无法保持冷静,猛地从王座上站起,怒斥声在整个大殿回荡。
然而戴破森毫无惧色,反而踏前一步,声音更加响亮,甚至带上了一种虚伪的悲悯:“还请女王大人三思!请您为天下黎民百姓着想!现在退位,是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!若等到战火全面燃起,那可是真正的民不聊生,生灵涂炭啊!难道在陛下心中,您个人的权位,比这万千子民的性命和福祉还要重要吗?”
“你?!……”莜青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戴破森,却一时语塞。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感淹没了她,她此刻无比后悔当年继位时的心慈手软,没有将这个祸根彻底铲除。如今被他用天下大义架在火上烤,进退维谷!听从他的逼迫退位?绝无可能!可不退,这“置百姓于不顾”的恶名……
就在这气氛凝固到极点,莜青几乎要窒息的时候——
“母后!我有话想和你说……”
一个清亮而带着些许急切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李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,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。
正处于极度愤怒和压力下的莜青,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将所有情绪猛地倾泻而出,她对着门口厉声呵斥:“大胆!谁教你如此不知礼数,擅闯议事大殿的?!”
这突如其来的怒火让李墨愣住了,他站在门口,有些不知所措:“那个……我……”
“最近你是不是又不安分了?!对不对?!还敢在这里和我顶嘴!”莜青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,声音愈发严厉,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去,“当初要不是我力排众议,坚持留下你,你早就……你如今却在这里给我添乱!”
她的话语看似在斥责李墨,但那凌厉的眼神,那意有所指的措辞,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,这分明是指桑骂槐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打在戴破森的脸上!
“我不想再看见你!立刻给我退下!”莜青最后一声怒喝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。
李墨张了张嘴,看着盛怒中的母亲,又瞥了一眼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,尤其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戴破森,眼神复杂地低下头,默默行了一礼,转身快步离去。
借着训斥李墨带来的短暂缓冲,莜青深吸一口气,强行平复翻涌的气血,她看向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,尤其是脸色铁青的戴破森,冷声道:“气死我了,这孩子……让诸位见笑了,本王今日有些失态,会议今日就到此为止!所有事宜,明日再议!”说罢,她不等任何人反应,猛地一甩袍袖,转身从王座后的侧门快步离去,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官员。
戴破森盯着莜青消失的方向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哼!看你能躲到几时!”
他的目光继而贪婪地扫过那空悬的、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座,内心疯狂的呐喊几乎要冲破胸膛:
「那本来都应该是我的!我才是天命所归的王!」
他冷哼一声,也拂袖而去,一场激烈的朝会风波,暂时以这种不尴不尬的方式告一段落。
……
皇宫内廷,女王寝宫区域。
刚结束朝会的莜青女王,正提着繁复的裙摆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精致的回廊,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懊悔。身后的侍女们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。
“唉……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?”莜青一边快步走着,一边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,完全没了朝堂上的威严,“墨儿他不会真的往心里去吧?这孩子心思敏感……妈妈刚才那是权宜之计,指桑骂槐,墨儿,你可千万别生妈妈的气啊……”
李墨的身世,在官方记载中颇为神异。对外宣称是因莜青女王继位后常年没有子嗣(事实上她一直未婚,有子嗣才奇怪),上天怜惜,故派仙鹤神鸟,于一夜之间送来一个婴孩,便是李墨。
虽非亲生,但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,悉心抚养,莜青早已将李墨视若己出,倾注了全部母爱。然而,以戴破森为首的旧贵族势力,始终拒绝承认这个来历不明的“天赐之子”拥有合法的王位继承权。在这个核心问题上,女王与贵族之间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。因为一旦确认李墨无法继承王位,那么按照继承法,无直系子嗣的莜青之后,王冠必将落入戴破森家族囊中,这是莜青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。
她很快便来到了李墨居住的偏殿门前,挥手示意侍女们在外等候,自己则轻轻推开了一道门缝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讨好,探头轻声唤道:“墨儿?还在生母后的气吗?”
然而,房间内并没有看到李墨的身影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陌生的黑发青年,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桌边,手里抓着一块精致的糕点往嘴里塞,吃得津津有味,嘴角还沾着些许碎屑。
莜青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女王的警惕与威严,她推开门,语气严肃地问道:“你是谁?为何会在我儿的房间?”
“唔……咳咳咳……”正吃得专心的甄平凡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,呛得连连咳嗽,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,慌忙抓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,“咳……不好意思,呛到了。我叫甄平凡!请问您是找李墨吗?”他一边擦嘴一边回答,心里暗自嘀咕,这皇宫里的人怎么都神出鬼没的。
莜青眉头微蹙,打量着这个举止随意、甚至有些失礼的年轻人:“他人呢?”
“哦,他刚才回来了一趟,”甄平凡老实交代,“说是让我待在这里等他,别乱跑。我问他要干嘛去,他……”甄平凡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,“他说他心情不好,要……离家出走?对,他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说出这个词的时候,甄平凡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。在这兵临城下的危急关头,一国的王子居然闹脾气要“离家出走”?
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莜青女王在听到这个答案后,脸上的紧张和严肃反而瞬间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混合着无奈、习以为常甚至有点想笑的复杂表情。
“哦,是这样啊。”
她异常淡定地回了一句,随即自然地走进房间,反手关上门,优雅地在甄平凡对面的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。
这番淡定的反应,反而让做好被盘问甚至被责骂准备的甄平凡彻底摸不着头脑了,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高贵、却对儿子“离家出走”反应平淡得诡异的女性。
莜青的淡定当然是有原因的。俗话说,久病成良医,而她是“久气成习惯”。李墨从小到大,因为身份问题、管教问题、或者单纯的心情不好,“离家出走”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。第一次发生时,莜青急得差点调动禁卫军全城搜查,后来发现,每次他出走去的都是一个地方,渐渐的,莜青也就习惯了。
将李墨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,莜青抬起眼,目光重新落在甄平凡身上,那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,属于女王的冷峻与威严再次回到她身上,她红唇轻启,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:
“那么,接下来,我们该谈谈你了。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,无形的气场笼罩住甄平凡:
“你,究竟是什么人?来到我的儿子身边,究竟……所为何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