琥珀酒、碧玉觞、金足樽、翡翠盘,食如画、酒如泉。古琴涔涔、钟声叮咚,悠扬乐声在布尔维斯特皇城的宫殿廊柱间萦绕不散。
此地乃是王国权力的中心,宽广的走廊两侧,装饰着无数倒铃般的洁白花朵,花萼呈骨瓷般的半透明质感,花瓣顶端却晕染着一圈深浅不一的淡紫色,华贵中透着神秘。阳光透过高窗,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,映出廊柱修长的影子。
一名身材娇小的女仆,正吃力地捧着一个与她体型极不相称的巨大鎏金圆盘,盘中美馔珍馐堆砌如山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。
“这是要干什么去?”
前方传来一个熟悉而严肃的声音。小女仆努力地将头从食物堆旁探出,才看清拦路者正是宫中的女仆长。
“回女仆长……”小女仆艰难地将身体侧转,以便能看到对方,“这些都是……是王子殿下要我给他找的吃食,我正要给他送过去。”
女仆长看着她手中那堆积如山的食物,眉头紧锁,沉思片刻后问道:“王子殿下回来以后,可还安分?”
“还……还算安分。”小女仆怯生生地点头,“我还特地请示了卫队长,派了一名可靠的卫兵看守在公子门外,以防他……再次不告而别。”
“注意你的用词!”女仆长再次纠正,“我们是保护公子周全,绝非看管囚犯!”
“是……”小女仆连忙低头。
女仆长叹了口气,脸上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:“罢了,我与你同去一趟。王子殿下此番回来,情绪不定,莫要再出纰漏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宫殿深处的贵宾寝区。然而,还未走到门前,女仆长的脚步便是一顿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——王子房门外,空无一人,哪有什么卫兵的影子?
“你找的卫兵呢?!”女仆长猛地回头,目光如炬地盯向小女仆。
小女仆也愣住了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脸色煞白,语无伦次:“我……我明明……卫队长他亲自派的……”
女仆长不再理会她,快步上前,轻轻叩响华丽的房门,语气尽量保持平和:“殿下,您在里面吗?殿下?”
门内寂然无声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女仆长的心。她提高了音量:“殿下,属下进来了!”
说罢,她用力推开沉重的房门。眼前的景象让她眼前一黑——只见一名被扒光了盔甲、只剩内衣的卫兵,被用他自己的绑腿结结实实地捆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一团布料,正发出“呜呜”的求救声。而他身后的窗户,已然洞开,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,精美的琉璃窗棂碎了一地。
女仆长扶住门框,才勉强站稳,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充满了无力感:
“果然……又跑了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布尔维斯特王国的首都——维尔士城,正沐浴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中。
与宫殿的奢华静谧相比,这里的街道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战争的阴云。征兵告示贴满了街角的布告栏,行人步履匆匆,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对未来的忧虑。
甄平凡独自一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,眉头微蹙。他此行的目的有两个:首要且最棘手的,是替甄茜弄到一份合法的身份证明。她那双猫耳和利爪太过显眼,没有官方文书,在这个人类主导的国度可谓寸步难行;其次,便是履行他对村长的承诺,参军报国。
然而,他并不想毫无价值地葬身于前线。经历过食人草一役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具平凡肉体的极限。冲锋陷阵非他所长,他更希望能发挥自己来自现代社会的思维优势,在后方出谋划策,或许能挽救更多生命,更有效地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。
“话虽是这么说,可一没人脉二没资历,想直接进参谋部,简直是痴人说梦……”甄平凡揉着太阳穴,感到一阵无力。
他并非没想过借助“外力”。那个神秘莫测的奥蒂斯,是他目前认识的唯一“大人物”。可稍一打听,便得知奥蒂斯企业的主人已于日前离开了维尔士城。
「看来这条路也暂时走不通了。」甄平凡心中暗叹,「茜茜的身份证明只能再想办法,还是先去募兵处看看情况,见机行事吧。」
在多方打听下,他终于找到了位于城市东区的募兵登记点。那是一座由兵营临时改建的院落,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,多是些面色惶惑或带着几分悍勇的平民。
甄平凡正了正衣冠,深吸一口气,准备上前排队。就在他刚迈出脚步的瞬间——
“拦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
一声暴喝从院内炸响!
紧接着,募兵处那扇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一脚踹开!一道穿着制式卫兵皮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,速度快得惊人,眼看就要与门口的甄平凡撞个满怀!
电光火石之间,那“逃兵”竟展现出惊人的身体控制力,一个灵巧至极的侧身滑步,以单脚为轴,如同舞者般流畅地旋转半周,衣袂飘飞间,险之又险地与甄平凡擦肩而过。
“拦住他!”
院内追出的军官气急败坏地指向这边。
甄平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,听到命令,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抓——恰好抓住了那人因快速移动而扬起的头盔红缨!
“嗤啦——”
红缨被扯断,连带那顶略显宽大的头盔也被带飞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一头耀眼夺目的金色长发,如同阳光般泼洒开来,映入甄平凡眼帘。随之出现的,是一张他绝不可能认错的、俊美得令人窒息的侧脸。
“李墨?!”
“是你?!”
两人异口同声,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。
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,院内已冲出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,呈半包围之势向他们扑来!为首那名小队长,更是面露凶光。
“跑!”
甄平凡来不及细想,几乎是出于本能,他抓起地上的头盔,用力朝那名冲在最前的小队长脸上砸去!对方猝不及防,被砸得鼻血横流,痛呼一声,捂着脸蹲在了地上。
李墨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一抹欣赏的笑意。他不再犹豫,低喝一声:“跟我来!”便与甄平凡一同发力,如同两条游鱼,钻入人群,沿着街道狂奔而去。
“我说,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了?”甄平凡一边奋力奔跑,一边气喘吁吁地问道,“看你仪表堂堂,身手不凡,原来是个被军队追捕的通缉要犯?”
“知道我是‘通缉犯’,你不帮着抓我立功,反而帮我逃跑?”李墨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,奔跑中依旧气息平稳,“你这人,可真有意思!”
“少废话!我帮你是因为在山上你帮过我!知恩图报,天经地义!换别人我早就把他摁地上当投名状交了!”
“够义气!”李墨朗笑一声,“虽然,没有你帮忙,我照样能脱身就是了!”
甄平凡回头瞥了一眼,只见那十余名士兵依旧紧追不舍,锲而不舍。“我说,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!得想办法甩掉他们!”
李墨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,视线最终落在前方巷口一堆码放整齐、准备运送的建房木料上。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:
“就现在!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加速,在接近木料堆的瞬间,身体腾空而起,一记凌厉的侧踢,重重踹在木料堆的侧面!
“哗啦——!”
伴随着木料散落的声响,一杆熟悉的、闪烁着冰冷银光的长枪,竟从木料堆的另一侧猛地弹射而出!
李墨脚步不停,如同猎豹般窜至另一侧,伸手精准地握住枪杆,顺势一抽!银枪在手,他骤然停步转身,横枪立马,独自立于长街中央,面对着汹涌追来的士兵,一股临阵对峙的气势油然而生。
“喂!你该不是要下杀手吧?”甄平凡看到他这个架势,心头一跳,急忙喊道。当街击杀王国士兵,这罪名可就大了!
李墨没有回答,只是手腕一抖,枪尖如毒蛇吐信,精准地挑起一根碗口粗的短木。只见他双臂一振,腰腹发力,整个银枪如同富有弹性的长鞭,枪头猛地一甩!
“嗖——!”
那根短木如同被床弩射出,带着破空之声,精准无比地砸在冲在最前面那名士兵的胸甲上!
“砰!”一声闷响,那名士兵应声而倒,捂着胸口一时爬不起来。
“啊!”“哎呀!”“呃啊!”
李墨动作行云流水,毫不停滞,银枪连挑带甩,一根根木料如同长了眼睛般,呼啸着射向追兵。这些木料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专打四肢、关节和非要害的胸腹部位,既不致命,却又疼痛难忍,足以让中者瞬间失去行动能力。
转眼间,十余名追兵已倒了一地,呻吟声此起彼伏,再也无力追赶。
李墨收枪而立,气息依旧平稳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朝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的甄平凡一扬下巴:“走!”
两人迅速离开现场,拐入另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,七绕八拐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放慢脚步。
片刻后,两人坐在了一家看起来颇为嘈杂的冒险者公会分部角落里。各自点了一杯最普通的麦酒。
甄平凡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疑虑,压低声音问道:“现在可以说了吧?你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那些士兵要抓你?”他必须弄清楚,自己一时冲动帮的,究竟是不是一个杀人越货的恶徒。
李墨抿了一口杯中浑浊的麦酒,眉头立刻嫌弃地皱起,随即放下酒杯,反问道:“你在这维尔士城的大街上,可有看到任何一张印着我画像的通缉令?”
甄平凡一愣,仔细回想,确实没有。“那倒没有……可他们为什么追你?”
李墨无所谓地摆了摆手:“你知道我并非歹人即可。具体缘由,不便多说。”他显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转而问道:“不说这个了。你呢?你跑到这维尔士城,又去募兵处,是想做什么?”
甄平凡心中警惕未消,含糊其辞道:“来办点私事……”
李墨那双如同熔融黄金般的赤红眼眸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扬,一语道破:“想参军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甄平凡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。
李墨轻笑一声,带着几分了然:“你出现在募兵处,嘴里还念叨着拿我当‘投名状’,不是想参军立功,还能是去喝茶不成?”
见心思被看穿,甄平凡也不再隐瞒,叹了口气:“算你猜对了。我是想参军,为了不让战火烧到我在乎的那个村子,还有那些孩子。”他顿了顿,反问道:“那你呢?你出现在那里,总不至于是为了体验生活吧?”
李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桌边的银枪枪杆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:“和你一样,也是想去参军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“不过,我的目的或许不同。我不是为了终结战争那么伟大的理由……我只是想亲手教训那帮打着神谕旗号、行掠夺之实的教廷走狗!同时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:“……向某些人证明,我李墨,并非他们眼中需要一直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!”
“志向不错,”甄平凡苦笑着摊了摊手,“可惜,现在咱俩都去不成了。我帮你打了士兵,在他们眼里,我跟你就是一伙的了。别说录用,他们不把我当成你的同党一起扔进大牢,我就该烧高香了……”
李墨看着甄平凡脸上毫不作伪的懊恼与无奈,沉默了片刻,金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微光。忽然,他开口说道:“如果我说……我有办法,不仅能让你顺利参军,还能让你直接进入军队的核心层……你信不信?”
“你?”甄平凡差点笑出声,上下打量着李墨,“一个刚刚被军队追得满街跑,需要靠我帮忙才能脱身的家伙,说能带我进军队核心?还是在这种时候?”
李墨没有直接回答,他只是缓缓地、彻底地将遮脸的布巾取下,完整地露出了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。他就那样坦然地坐在那里,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,仿佛只是在等待什么。
然而,变化却悄然发生。
先是邻桌几个正在喝酒吹牛的冒险者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这边,带着惊艳与疑惑。接着,如同涟漪扩散,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个角落里的“风景”。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,有女性冒险者眼中冒出毫不掩饰的爱慕之心,也有见多识广的老兵面露惊疑,交头接耳。甚至有人悄悄起身,快步离开了公会。
甄平凡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变化,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,凑近李墨,用气声道:“喂!我说,情况好像不太对劲啊?自从你露脸之后,周围这些人……看我们的眼神怎么怪怪的?”
李墨依旧稳如泰山,甚至悠闲地又端起那杯他并不喜欢的麦酒,轻轻晃动着。
就在这时,公会大门被推开,一个刚进来的冒险者冲着柜台大声问道:“老板,外面怎么回事?怎么来了那么多皇城警备队的人?把门口都给围住了!”
柜台后的酒保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抬起手,指向了甄平凡和李墨所在的这个角落。
甄平凡顺着方向看去,心脏猛地一沉!透过公会的窗户,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街道上已然被清场,一队队盔明甲亮、装备精良的士兵取代了之前的平民,将公会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!他们臂甲上镌刻的皇家徽记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我的老天……”甄平凡的声音都有些发颤,他死死盯着对面依旧气定神闲的李墨,“你、你老实告诉我,你真的不是捅了马蜂窝的通缉犯?!为什么连皇城警备队都出动了?!这是来抓我们的吧?!”
他的话音未落,公会大门再次被推开。
一名身着笔挺军官制服、肩章显示其级别不低的中年男子,在一队精锐卫士的簇拥下,大步走了进来。他的目光如同鹰隼,瞬间锁定了甄平凡这一桌,然后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,径直走来。
甄平凡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几乎要窒息,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该如何解释自己只是“见义勇为”而非“同党”。
然而,那名军官在桌前约三步远处站定,身体挺得笔直。他无视了如临大敌的甄平凡,目光恭敬地落在李墨身上,随即,“啪”地一声,行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王国军礼,声音洪亮,清晰地传遍了瞬间安静下来的公会大厅:
“维尔士皇城警备队,一级军士长,向您致敬!”
他微微躬身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:
“奉内阁令,特请王子殿下——回宫!”
“王……王子?”
甄平凡张大了嘴,这两个字在他耳边嗡嗡作响。他猛地扭头,看向身边那个金发赤瞳、嘴角正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笑意的青年。一个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脑海——那些他曾经在网上刷到过的、“恭迎龙王回归”的烂俗桥段,此刻,竟然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上演了?!
李墨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,站起身,拍了拍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甄平凡的肩膀,他那双炽热的红眸中闪烁着如同火焰般的光芒,语气轻松而笃定:
“走吧!”
李墨道:
“我带你,去见这个国家的王。”